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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走边唱——赵开生访谈(二)
赵开生 口述 黄 蕾 整理

说到新书,应该就是曾经和石文磊合作的长篇《青春之歌》了,《青春之歌》当时应该说是取得了成功的,特别是吸引了一些年青的观众,还有一些知识界的人士的青睐,当时电影《青春之歌》也是非常红火的,里面余永泽的扮演者于是之,他现在还是健在,他说,我塑造的余永泽这个角色,还不及赵开生塑造的好,当然这是他客气。当时,于是之同志到康定路,因为我们评弹团在康定路,于是之是和袁水拍同志一起来的,我们为他演出了一场,我和石文磊演了一段《青春之歌》。他们听了以后非常赞赏,和我谈了很多。
等到我1961年到北京去演出的时候,吴宗锡到后台来告诉我说,开生啊,我讲件开心的事情。我说怎么啦,他说于是之在大堂里给你宣传,这个余永泽,赵开生比我演得好,不信你们进去听听。
后来《青春之歌》到北京演出,在北大演出。北大的学子特别喜欢听。当时好像是剧场里面容纳不下那么多人,然后在教室里把那个喇叭接过去,让同学们在教室里面听是这样的。
起初我一看,怎么每个教室里面灯火通明,大家坐的毕恭毕敬,又不在上课 ,又不在自修,又没有书,怎么回事呀。后来我才知道,哦,拉的线装的喇叭都在听书,而且那些同学,听完后激动的不得了,对我们整个的评价很高,尤其对《青春之歌》,不是我们的《青春之歌》比我们上一代的老先生一些名家说的好,倒不是的,一些同学说,因为我听《青春之歌》,好像不是在听你们演出,你们在介绍我们的校史一样,在讲我们北京大学的斗争史。所以听起来特别亲切。
当时杨振雄老师说了一句笑话,他说开生啊,《青春之歌》我也挺喜欢的,我真的是年纪大了,不然就拜你为先生,我也要说《青春之歌》了。
当时,我写的时候才23岁,当时那个作品是应该说是剧团里面的一个重要的长篇,因为开始的时候,我和石文磊拼双档,没有书说,她传统书不喜欢。我看过《青春之歌》,当时其实每个学校,每个青年差不多都看过,电影出来影响更大。我说我和你说《青春之歌》吧。她说蛮好的。石文磊演《青春之歌》有个好处,她的气质好,有一点学生的味道。所以在台上演出我觉得大家比较默契。
但是在写的时候是很艰苦的,我可以举一个例子,有一档是蒋月泉老师和陆雁华,一档是我和石文磊,两档书到常熟乡下码头梅李演出。地方不同但都是老听众老耳朵,蒋老师演夜场《玉蜻蜓》,日场是我和石文磊。就两个小时,《青春之歌》我来不及写,来不及背,我一半单档说《珍珠塔》,说完单档《珍珠塔》一个小时后,跳下台桌子转向,双档再说《青春之歌》。等到下台我就想明天这一段书里,哪几个地方我要写唱篇,先把唱篇写好,唱篇写好吃完晚饭写书,拣精彩部份先写 ,拣要紧的对白先写,写好结束再说表白 。有的时候来不及,我先写个提纲。因为晚上我和蒋老师住一个房间,两张床是面对面的 ,当中有一张方桌
方桌旁边有两个方凳 ,把方凳拖过来把煤油灯点着,恐怕影响蒋老师睡觉,用硬板纸中间剪个洞,套在煤油灯罩上,这样一来,他那边可以灯光少一点,集中火光照到我床上 。我在床上写,蒋老师一觉醒来总要提醒我,开生啊,睡觉了,明天还要演出,这样喉咙要没有的。但是我也没有办法,明天要开伙仓的,不写没有说的。
最晚的时候,写到凌晨3点半近4点钟,打一个瞌睡起来8点半,和石文磊准时碰头,篇子给她,能够唱的算数通过,不能唱的还要商量还要修改,到10点钟大家唱篇要背熟,背熟之后开始排书 ,排好书1点半开书,到1点钟的时候,我把《青春之歌》丢掉,我要想《珍珠塔》了 ,因为是单档呀,要想的。想一遍然后上去唱, 唱完《珍珠塔》一个小时结束,我跳下来桌子转向的时候,跑到房间里,翻开唱篇再读,读完唱篇再上台,这样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弄出来的。
说起《青春之歌》,还要提到一个人,就是陈云老首长,陈云老首长是欢喜听书的,那时候同志通知他说,国民党要抓你个人,你快点跑。他还要靠在墙边听完书后再动身。这个是他亲自告诉给我听的,他说我实在欢喜听书。所以我们评弹界,都叫他“老听客”的。我和他的接触比较多,对青年人特别爱护,《青春之歌》他也花了很多的精力,给我创造了很多条件,他讲了一句话,“你新书有三分好 我就要鼓掌”。所以我们在说《青春之歌》的过程中他一再给我们条件,哪怕当时的背景是如何,小到当时的物价是怎么样,两个大洋可以买1袋洋面,这种琐细的事情,他在信上都告诉给我听。尤其我们到北京的时候,他召集部长一级的,一些老同志开座谈会,他说在坐的都是卢嘉川 ,你要访问,你问他们,我对你这个卢嘉川意见很大,卢嘉川是个基层干部,但是你出场,都是板着个脸出来的,你官职不大,架子不小啊,你这样怎么可以联系群众啊。对我有了这样一个批评,而且还跟我去看四合院,带我去访问杨沫 就是原作者。他还让国务院给我一封信,这封信呢,任何保密单位都可以跑进去翻阅资料。所以我们团里面有些人知道以后说,呀,赵开生你拿了个圣旨。在文化大革命中叫我交出来,交出来后现在没有了。后来打倒“四人帮”后,陈云同志在杭州的打来一个电话,要我去汇报工作,他说我想来想去,你身上没有什么大问题,你丢掉书包就上书台 ,离开学校门就进评弹界 ,你又不是现行反革命,想来想去,我和你碰头一点没有问题,所以我叫你到杭州来。
我向他反映了我们团里面,文化大革命的情况,反映了我们文艺革命的情况,我说张效声扛了一面旗出来,大华书场戳掉了3个灯炮 ,吓得听客往后面逃走,这一些东西讲给他听以后,讲了3个小时他笑了半夜天,第二次和我碰头,他说你昨天说了一回噱书,今天我要出题目,他出了10个题目叫我回答问题,哪10个题目,第三天,我就回答了10个题目的问题,最后他提到《青春之歌》,他说你记不记得了,我说我没有忘记 ,但是剧本已经撕了,剧本撕掉我并不可惜,但是我说收集那么多资料,我写在硬面抄上一本半的资料,我全部撕完了,这是我半年的心血,在藏书楼写下来的,但是这我没有办法再去补 ,没有那么多精力,他说你可不可以再说《青春之歌》。所以回来我再把《青春之歌》,排演了中篇,所以他对《青春之歌》确实是花了很多心思,而且当时他提出来一句话,我压力很大 ,我们团长,吴宗锡听见了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他说赵开生啊,我一年要听你一次长篇,看你《青春之歌》有什么变化,有什么提高,所以我半年在藏书楼 ,坐了冷板凳,翻了资料在修改,但是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,那个事情是不了了之。
说到到创作,还要说一说《蝶恋花》,当时是热火朝天的技术革新,技术革命掀起了高潮。我们评弹界也要革新也要革命,怎么革呢?蒋月泉和朱慧珍两位老师想出了4度的变化,男女声可以对唱,这样可以不换乐器。这也是一种改革,唱腔上的改革。
当时我们青年人碰了头,大家你一言我一句,你改革一个什么东西,我改革一个什么东西。当时我已经看过《蝶恋花》这首词了,其实我里面也不懂什么,我只知道嫦娥吴刚,这个是熟悉的,神话中的人物嘛。我说我来唱《蝶恋花》吧,他们说好的。
但是我认了这首《蝶恋花》,不知道怎么唱。里面的意思呢,因为后面有注解,只能够略知一二,懂得一点点皮毛。对主席的诗词了解的不深 ,我怎么唱得好?评弹的曲调我样样唱过来,从慢腔唱到快腔,大嗓子唱到小嗓子,都配不上,都不像《蝶恋花》,唱出来不知像什么东西。
我感觉到失败,无所适从。当时学习毛主席的著作,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里面有一段话使我有些启发,毛主席说,没有批判全部接受,是最没有出息的文艺工作者。比如像流派吧,有它的特点,也有它的不足。
再回过头来说,我觉得主席的诗词,第一要懂得他的意思,意思能够深刻以后,我再来配曲就比较容易。我就去请教,大家给我解释,杨开慧是怎么一回事,柳直荀是怎么一个烈士。我对两个烈士两位忠魂,我有了感情以后,再来看这首诗觉得味道两样了,就有了新的体会新的激情。我自己先朗诵,朗诵出来觉得自己有味道了 ,有感情了,我再来配腔。所有的流派腔我把它全部打碎 ,我不管它了,从第一句开始,蒋调的基础,丽调的唱法,,唱到“直上重霄九”,慢的腔不行了,我就用沈调和薛调快的节奏来唱。吴刚的出现,我觉得他是个劳动人民比较粗犷 ,我想到陈调比较唱起来厚实一点,吴......刚我想这是对的,我就拿陈调来唱,“寂寞嫦娥舒广袖”我没办法唱,俞调也不行,祁调也不行,唱来唱去不行,怎么办呢?从歌曲中去寻找,走路的时候哼 ,哼一首歌,上点年纪的都会记得,有一首歌是 “崖畔上菜花崖上红” ,哎,我想寂寞嫦娥的头可以用这个,“寂寞嫦娥”这个好的,“舒广袖”我用了一个8度的大跳,“665352”为什么呢?本来嫦娥是非常寂寞的,但是两位忠魂的上天,接待两位贵客,非常激动。所以嫦娥“叭”一甩,翩翩起舞,这个味道就唱出来了。
唱了一个大跳8度的大跳“舒广袖----”,开始的时候 ,没有“啊啊”的,后来我听了李劫夫老师一首《蝶恋花》,他有“啊”的。唉,这个“啊”的好,觉得这个曲子能够厚实一点,我也就用了,我在“啊”的时候自己吃不准,这一段好听还是那一段好听,正好一个青年演员叫赵菱菱,现在她转业到部队去了。我说来来来,我在唱啊你帮我听听看,我自己摆不服贴。
她一边听一边说,这段对了,再长了就不好听了。这里面太短,能不能再拉长一点?当时我不懂简谱,自己不会记简谱 ,我是靠一遍一遍这样拍熟的,一遍一遍唱熟的。最后呢,这个两句“忽报人间曾伏虎 ,泪飞顿作倾盆雨”我觉得是诗的高潮,也是全曲的高潮,要是这两句唱不好,前面的全功尽弃。因为评弹的曲调 ,抒情有余,激情不够。 我想到了京剧的唱法倒板唱法,像这种唱法这种倒是好的,“忽报人间”仍然是评弹,“――曾伏虎,泪飞顿作倾盆”,第一遍我写的时候,我“雨”要用到高音的“1”。在审查的时候,张鉴国老师听了以后把我拉到走廊里,他说你这首是谁唱的?这样别人嗓子要唱穿的,你自己唱不上去用假声唱别人怎么唱呢?我说怎么办呢?到“6”里啊,到“6”里么没有一个结束感的,要么还是到5里好。他说还是到5里。就这样决定下来。这首曲子当中有句过门,是我老师的杰作,本来最早的时候,"寂寞嫦娥舒广袖"的前奏是比较简单的,六十年代初,黑白的新闻片里,我还是那一句过门。后来我觉得太短了一点,还不够。就和先生商量,先生总是有求必应,有什么困难,疑难杂症和周老师商量,总归会解决的。先生跟我说,明天来我给你回音。然后我去,他把我那句一切为两,这样比较丰满,更加华丽了。
到后来在六十年代初,1961年的时候交响乐伴奏,合唱团一起伴唱,交响乐丰富 ,发给票子叫我去看,这一场演出,我回家后一晚没睡,非常激动。我想我们评弹的节目,能够到音乐的殿堂。余红仙领唱的时候只有18岁,她是领唱后面是200个人的伴唱,这个气势比较大。这个曲子也曾经到过苏州来演出,开明大戏院,他们回来跟我说,《蝶恋花》是很受欢迎的。
《蝶恋花》除了受到一些业内人士的肯定,包括观众的喜爱,这里面也深受了一些中央首长的关心和鼓励,第一次演出在锦江小礼堂,陈云老首长听了以后挺高兴的,后来周总理来了,我听到他介绍说,总理,评弹有个《蝶恋花》,是不是你听一听啊?总理说好啊我听一听。然后余红仙再唱一遍,唱完以后,陈云同志将我和余红仙拉到总理旁边,请总理提提意见。周总理给我们提了一些意见,后来叶剑英叶帅很欢喜,他到上海来和我碰头,他说, 赵开生啊,《蝶恋花》我会唱了,什么时候你伴奏,我唱给你听。我希望你每年来一个《蝶恋花》。所以我压力很重。陈毅也喜欢听,陈老总有一次要出去开会,我们在北京紫光阁演出,他进来说我知道评弹团在北京,我要听《蝶恋花》,听完以后我要上飞机,我要出去开会了,我们又唱了一次。
(原载《苏州杂志》2004年第4期)




  
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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