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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我的老师--赵开生访谈(一)
赵开生口述 黄蕾整理
这是在1948年的冬天,我14虚岁,足岁只有13岁,跟先生周云瑞到上海踏进了演艺圈,从此和评弹结下了不解之缘,成为了一位弹词演员。
我14岁出来说书,眼睛一眨,今年69岁,整整是55年,这半个多世纪是怎么过来的?我自己没有好好地想过,这条道路怎样走过来的,应该向新老朋友们作一个比较全面的汇报。
先从拜师说起吧,我拜先生的时候,先生对我来说,说得俗一点就是非常欢喜,说得比较雅一点么,是非常爱护。因为我家境比较穷困,要拜这样一位响档先生,拜师金出不起,但先生没有计较。按照现在社会中的币制,我在大红帖子里放100块钱,而且拜师酒也没有办。这一天先生正好是29岁生日,在上海大世界旁边有条小马路,有家菜馆叫“三和楼菜馆”,在摆寿宴的时候我趁汤下面,买了一对蜡烛,师叔陈希安挟着红毡毯,这个红毡毯在先生面前放下,我磕四个头,是这样拜的先生学的说书。
我的先生非但在经济上不和我有什么计较,而且他还倒贴钱给我,给我买衣服。因为他带学生出去总要好看点,直落点,光鲜点,但我家中比较拮据,穿出来的衣服比较土气一点,老式一点。先生觉得不太好,那就情愿把他的衣服改给我穿,非但改衣服给我穿,来往车旅费都是先生出的,非但包我车旅费,而且他还给我零花钱,他告诉我要看戏,看电影,各种东西你都要看,后来我慢慢地理解了先生的用心良苦,是希望我开阔视野,吸收姐妹艺术为自己评弹服务。当时我只知道先生欢喜我,要我去看戏,去玩。
小时候住在先生家里,因为年纪小,不懂事,专门要闯祸。那时候无线电很少,先生告诉给我听,1两金子一只收音机,那么贵啊。从前叫无线电,我跟先生到上海,临睡前他跟我说,要把它关掉的,等到先生走了,我就睡着了,无线电没有关,后来我半夜三更起来,闻到一股橡皮味,只听见收音机里“嗡嗡”的声响。我想出毛病了,赶紧把插头拔下来,已经烧坏了,两只电灯泡已经烧坏了。从前都是一个个电灯泡插在上面的,先生那个收音机烧坏,我想肯定一顿打,最后先生跟我说了一句,唉!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呢?你真是“拆家败”。就这样一句“拆家败”,就把它送到店里去修理,修理好了以后带到家里了。
我记得先生年档做的是昆山畅乐园,他寂寞,想到了收音机,要我到上海去拿,日书场结束,先生下台我动身。到上海拿了收音机,外面用先生的一件夹袍包一包,恐怕弄坏了,再用包袱包一包,打好两个结,一只包裹手里一拎,我就到车站上。因为我从小是从常熟出来的,火车不太乘的,想多乘会儿火车,买了最最慢的火车票,磕头车,逢站就要停,上海到昆山要开两三个小时,我是小孩,比较贪睡,在火车上还没到站就睡着了,到了昆山我没有下车,等到开车的时候,火车“哐铛”一动,我醒了,向外一看,窗口锃亮,就问是哪里,他们说是昆山呀。听见是昆山,我把窗提起来,把包裹往月台上一扔,我自己从窗口里窜出去,当时我不知道有危险性,只知道我要到昆山,跳到月台上,铁路警察把我抓住。现在说起来是到派出所。他们把我当成是红军小八路,跳火车而且还带着这么一样东西,以为是发报机什么的。盘问时我跟他们说,我先生在昆山说书,在畅乐园,不信你们去问。是他叫我去拿收音机的。
从前是没有电话的,半夜三更一辆摩托车,两个警察,到了那边打开门,吓得书场老板脚也发抖了。警察怎么半夜三更到这里来?说清楚后,老板和先生一起去派出所把我领回去,人是领回去了,那只收音机又坏了,扔坏了,又坏了两只灯泡。先生再送去修理,也没有骂过我一句。
先生的父亲叫周宏文,艺名叫“夜来香”, 是非常有名的,他临死之前唯一的一件遗物, 一只打簧表给了我先生。打簧表现在不太看见了,从前这样一只挂表里面有声音报时报刻的叫打簧表。我没有见过的,先生出去了,我在家里,我想无事可做,先生的抽屉里大小的起子都有的,我打开来把机器零件一件件卸下来,编好号,为什么呢?解寂寞,我想等一会儿只要按照号装上去,哪知道拆得下装不进,我吓了,要拿到店里去又没有钱,那怎么办呢?拿白纸包好,塞在抽屉的角落里。
这事东窗事发隔了3个月,我也忘记了。先生刚刚发现,把我叫进房里,问我有没有干错事?我说没有。先生问一块表是不是你拆的?我说是前几个月的事情了,前几个月的事就算没有事啦。你知道接下来我先生怎么说,他对我说,“拆掉了表,你就不及我能干,我小时候跟你一样顽皮,家里的电表拆了照样自己装上去。你现在把表拆了你就不会装,这上面不聪明,你就是这样笨,知道吗?”就这样埋怨了几句,这只表就是这样处理的。
我先生对我处处照顾,处处爱护。在学艺的过程中,对我是非常严格。因为先生在说书的时候,在上海演出要做好几副场子,要赶场子的。白天没有时间教我,叫我背书是如何背的呢?就是从这家书场出来,到那家书场的路上的时候,坐在三轮车上。当时一般徒弟是跟在车后跑的,因为师叔陈希安是骑自行车的,先生包一辆三轮车,三轮车可以两个人坐,他一个人坐是浪费的,我坐进去正好。所以其他学生一直对我说,赵开生你福气好,我们跟先生听书赶场子,靠两条腿跑的,你是三个轮子滚的。其实舒服是舒服的,但是坐在旁边始终提心吊胆,为什么呢?我先生是利用路上的时间,他要叫我背书,随时随地要提出来,哪里到哪里,那一段你背一下。我就想了,这段书我熟不熟悉的?他提出来我就背,背得对还好,背得不对,下一家书场的路上再背。教我弹唱呢,是晚上,晚上教我弹唱,都在零点以后,零点以后也不会惊扰邻居,因为先生有办法的,我记得最晚的时候,是在凌晨2点以后我练弹唱。当时我先生唱电台是子夜12点到12点30分,一档节目演出结束回到家里已经要1点了,我服侍好先生洗好澡吃完点心,然后点一炷香,先生要操琴的,他欢喜古琴,我先生非但是唱腔上的革新者,对乐器也非常有研究,非但琵琶弦子好,还会拉板胡二胡,还会敲扬琴。从前我在电台上唱蒋调开篇,惟一先生教我一曲《蔡伯喈思乡》,“离别家乡几个秋”,就是这只开篇。我弹琵琶,先生敲扬琴,在电台上唱过的,叫扬琴开篇,可惜没有录音。他非但扬琴敲得好,而且箫也吹得好,有一次小合奏《春江花月夜》,别人是弹琵琶弹弦子拉二胡,我先生就吹箫。
他在临睡之前总要弹一曲古琴,因为古琴声音非常雅非常文,不吵邻居的,他在弹琴时我坐在沙发上打瞌睡,他一曲瑶琴方罢,站起身来叫道,“开生醒醒,喂,醒醒。”叫醒了我,让我把昨天练的唱,唱给他听,唱得对可以下去,唱得不对重新再来。弹琵琶怎么办呢,要发出声音的,先生有办法,他用一块毛巾手帕往4根弦线里一塞,这样弹出来的音阶声音有的,但音量并不大。不信你们去试试看,不吵邻居的。教过门呢,他是非常严格的,一句不行就半句,半句不行就一个手法,在这上面我是挺聪明的,先生教我弹教我唱教我说,从来没有发过火。曾经有过一句过门卡住,就是在沈薛的腔里,这个过门,听听容易,弹起来非常困难,弹好的人并不多,先生就这么一点点都不能差,叫我拉,拉好了弹,弹了一放马上就拉,出来是这样的效果,那我一直弹不好,弹不好怎么办?先生发火了,先生发火有习惯的,一发火额上的一根筋要暴出来的,那我看见他的筋暴出来心里更加慌,拉也不对,弹也不对,先生对着我把脸一板说,出去,给我兜个圈子再来。我就到弄堂里兜圈子,兜圈子时我思想上不放松,我手里在动,嘴里仍然在念拉放——拉——放——。
“拉芳,拉芳”, 这是一个广告词,这个广告和我是没有关系的,他们又不付给我们劳务费的,用不着给他们做广告,这个是我的手法。等到我练好以后再去弹给先生听。
关于我15岁的时候上报纸呢,是第一次上报纸,怎么会上报纸呢?那时我还没有上台,和听众还没有见面了,难得在电台上帮先生伴奏,唱只开篇。不过这样,怎么会有这样一篇文章出来呢?这要感谢师叔郭彬卿,因为先生成家之后,家里的地方并不大,上海是寸金地,我是小孩没地方睡,不可能3个人一起睡吧,不像样的,那我就睡到沧州书场郭彬卿叔叔的房间里,地上打地铺,那天在练唱的时候他来了个朋友,姓李,木子李,叫李隆基,和唐明皇是同名,不过她是个女的,她是个作家,而且是个记者,她是北方人。郭彬卿就把我介绍说,“这个是云瑞的学生,常熟人,你听弹的琵琶多好,声音多好。”说起来从前我的声音不是这样的,童声像朱慧珍那样高的,我和先生在台上唱开篇,我唱高八度,他唱低八度,是这样唱的。
郭彬卿叔叔说,“这小家伙不错啊,这样吧,你写篇文章捧捧他。”她真写了文章,里面有几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,这么说的,说我是“小小琵琶精,一对黄眼睛”。我拿到这张报纸开心得不得了,拿到先生那里给他看,先生看见问清楚后,他额上的筋又暴起来了。我知道不对了,只见师傅一个电话打给郭彬卿,说小孩还没有上台,他上台以后是青龙白虎还不知道,你何必要叫人去写这文章呢,这是骗骗听众,这个不好,对小孩没有好处,下次不要这样。
先生那里受批评了,回到沧州书场又受了批评,咦,郭彬卿叔叔也埋怨我,你为什么要这样,要拿给你先生看呢,害得我也一起卷了进去,两边都不讨好了。提起文章我就有这么一段事情,不过我先生这人呢,他是不图虚名,他在临终之前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,他说,“我不希望你做个红客,我希望你做个名家。因为红艺人容易做,尤其是现在宣传媒体比较先进,电视经常出现,大家一捧,报纸上一出来,照片放得大一点,曝光率高一点,就可以红了。但是没有真才实学的东西。”先生就是不求虚名,在这一点上对我是非常严格的。我记得我和饶一尘拼双档,16岁上台,18岁到苏州演出,在龙园书场站住了脚,这样也可以来年再来。我20岁可以进城里的大书场,从前叫静园书场和光裕书场,后来改称苏州书场,现在苏州书场没有了,静园书场也没有了,这个地址现在是吃鸡粥的地方,在开鸡粥店,精神食粮变成了物质食粮。接下来我和饶一尘第一次进上海,4档都是无名小卒,都是年纪比较轻的,但是上海听众对我和饶一尘的一档书,是情有独钟非常厚爱,听客跟来跟去听,我在这家书场唱完到下一家书场,我坐上三轮车和饶一尘要动身,后面的自行车和三轮车跟了一大批,跟到下一家。那时候叫我们小双档,说的是《小珠塔》,《珍珠塔》不够资格叫《小珠塔》。
和师傅在一起,表扬我实在是想不起来,受批评是经常的。就是到上海,用一句通俗的话叫红出来了,在观众中有了一些地位了,有一些影响了,尤其在两家书场一起演,一面是后来的西藏书场,从前叫米高梅,一面是新成书场,从前叫维也纳。我们唱的是新成书场,上海评弹团唱的是米高梅书场,两家书场,我们客满,他们不客满,这样我就头轻脚摇了。
有一次先生叫师母打电话来叫我去吃饭,我一踏进门第一句话就说,现在应该是我请你吃饭。先生额上的筋马上暴起来,脸一板,对我说,“你大响档了,我没有觉得噢,上海团不客满,蒋月泉不及你,你比蒋月泉厉害,你客满了,是不是?这没有什么稀奇,上海人是尝个新鲜,你们年纪轻卖个小,在台上是什锦开篇翻翻调头,这样唱唱,那样唱唱,有多少真才实学,你要请我吃饭还要隔几年,今天就在这儿吃。”
你们想,这顿饭我吃了还有什么味道呢,等到吃完饭告别先生上书场,师母送我出门对我说,“你自己不识相,先生听过你好几回书了,在我面前挺赞赏你的,你在台上蛮活络,蛮泼得出的,就是你两只眼睛抬不起来,说唱一直对前十排看,好象后十排没人似的,先生感觉这是艺病,要和你提意见,所以叫我打电话给你,叫你来吃饭,你一进门言语不二不三,挨了一顿批评,大家讨了个没趣。
”
这是一顿批评。还有在1961年,我随团到北京演出,和石文磊说《青春之歌》。那时候因为我们青年档,而且《青春之歌》是新书,所以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,包括各种刊物上都有介绍我们的文章,说得我们非常好。当时我心里有点沾沾自喜,等到离开北京到天津的时候,先生在火车上坐在我旁边,他就问我,这次你在北京演出感觉怎么样?我心里是喜,嘴上很客气,我说这是党的培养,是对青年的要求比较低一点,所以我没有坍评弹团的台。我先生对我说,“你不要弄错,这是党的事业,是评弹事业,不是真正像报纸上说的这样好,你的影响这么大,你和杨沫两个人访问谈话的时候,上海马上有照片和文章出来,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吗?因为你说的是新书,鼓励说新潮,所以这样做,你现在是小孩穿的大衣服,外面看看挺神气,剥开来芯子是一点点,不值得骄傲的。”
还有一次,我和他从电台出来,到三轮车上他跟我发脾气了,他说,“今天你是不是发痴,我教你的那些过门非要弹光的,我要唱了你不让我唱,你的过门还没有弹完”。我就和先生说,“播音员范仰祖跟我打了赌,他说先生唱,你能否过门句句不同,倘若你过门句句不同,我请你吃冰淇淋。”先生对我笑笑说,“你吃冰淇淋,我吃生活,卡住了我喉咙不能唱。”他还提到什么呢,他说,“你现在还小不懂事,真正拼了双档两个人合作,倘若你台上只知道发挥自己琵琶,不管上手的唱,这从艺术道德来说是不道德的。”所以我一直记住先生的这句话。
又是一顿批评。从今以后报纸上表扬我赵开生,我知道接下来是吃批评的时间到了,先生额上的筋又要暴出来了。我先生对我是这样的严格,而且他一世没有说过我好,只有过一次,而且是一句。因为有几个票友到我先生家里玩,大家弹唱,我先生在唱,我在弹。弹的时候大家说,这两只过门好听得如何如何,弹得真好。等到先生结束以后说了一句,“这小家伙琵琶弹得挺活络的。”就这么一句话,惟一的一句表扬话,惟一的一句,非常珍贵啊,非常珍贵。我在想如果周老师泉下有知的话,我现在取得这样的成就,他应该感到非常欣慰了。我先生在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了几句心里话,是我最后一次到先生家里去,因为当初“文化大革命”,先生还是特务的嫌疑,那我不能经常去接触,因为先生生癌症,不能起床,所以星期天我总要溜过去看一趟先生。他跟我说了很多话,包括《蝶恋花》不是靡靡之音,包括怎样发明电琵琶,能够把话筒放在人身上,怎样为工农兵服务得更好,在田间唱的时候可以让大家听得更清楚。还记得他说,我和你师生二人没有一回书,没有合作过一回书,他说还记不记得在北京,我们进中南海怀仁堂演出,在周恩来总理家里他提出的,他说能不能你们师生二人合作,我们临时排了一回书。这件事
我是记得的,说了一回《碧梧堂联姻》,我起的是毕太太,先生唱的方卿,当时因为是临时排的,大家都比较紧张,下面都是首长们在听,回想起来,这些老同志对我真的是非常关心,徐丽仙、朱雪琴,包括杨振雄、杨振言,包括团长吴宗锡都站在台的两边,听我说这回书,等到我从台上下来都涌上来,尤其是徐丽仙对我说,小家伙,“你摸摸我的手,我摸上去是冰凉的。”她为我捏了一把汗,她说可惜是没有录音,有录音还可以让我们两个人有一点资料。现在回想起来,倘然这段录音在的话倒是绝版。最后一次先生跟我说,他说我不说心里就不舒畅,“我收你当学生是没有收你拜师金的,我觉得你是一块料,但是我对你的期望和你现在的成就,你的影响,你的贡献,这距离太远太大了,应该说我是非常失望。”所以先生最后对我讲了这两句话,先生对我要求非常严格,但是我现在有时候在摸索艺术的时候,我经常想到自己的老师,我现在很缺少这样一位经常给我敲警钟的老师。这些往事确实很值得人回味,特别是和老师在一起,他像父亲一样地关怀你,生活上艺术上又是对你这样严格,我们确实有时候需要一位严师,来不断地督促我们的艺术,来不断地成长,我在摸索艺术的时候先生不在了,我就像是在走黑弄堂一样,本来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先生去商量,可以去求教先生,现在的商量余地不是太多,所以我回忆那段往事我心里就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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