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生评苏州评弹(二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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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话“三国”小考
苏州大学文学院 王威 汉语言文学(基地) 0501401020
《墨子·耕柱》:“能谈辩者谈辩,能说书者说书。”这是“说书”一词的最早出处。说书人谈古讽今之余,还要加以评论,所以北称“评书”,南称“评话”。而不管评书还是评话,“三国”总是长盛不衰的话题。正如鲁迅所说:“盖当时多英雄,武勇智术,瑰伟动人,而事状无楚汉之简,又无春秋列国之繁,故尤宜于讲说。”
早在北宋仁宗年间,街市上就有“能谈三国事者”②。一旦小孩淘气,父母不耐烦,就给点钱让他们“聚坐听说古话”③。所谓“古话”,自然少不了“三国”。宋徽宗时,东京汴梁的勾栏瓦舍里,已经有了专说“三国”的艺人霍四究,而且“不以风雨寒暑,诸棚看人,日日如是”④。以上种种,足见说“三国”在宋代的兴盛。
现存最早的说“三国”话本,是元代至治年间(1321-1323)刊刻的《全相平话五种》之一的《三国志平话》。全书约八万字,分上中下三卷。以司马仲相阴间断狱为引子,起于孙学究得天书、黄巾起义,终于诸葛亮病死五丈原,无论结构或立意,都为后来的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张本。
然而,《三国志平话》毕竟只是“纯然的民间粗制品”,不但人名、地名触目皆谬,诸多情节更是既悖于史实又荒唐可笑,“好像作者只是耳听说书先生说过三国故事,而目实未见过陈‘志’裴‘注’似的”⑤。有鉴于此,元明之际的罗贯中在借鉴《三国志平话》的同时,“据正史,采小说”,创作了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这在蒋大器(庸愚子)为其所作序言中有所交代:
“前代尝以野史作为评话,令瞽者演说,其间言辞鄙谬,又失之于野,士君子多厌之。若东原罗贯中以平阳陈寿传,考诸国史,自汉灵帝中平元年,终于晋太康元年之事,留心损益,目之曰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”
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一出,《三国志平话》便销声匿迹了。但并不代表“三国”评话的消亡。相反,小说对评话的发展,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。“文不甚深,言不甚俗”的《演义》一经流传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“三国”,了解“三国”,喜爱“三国”,无形中为评话招揽了更多观众,此其一;其二,罗贯中对《三国志》的“通俗演义”,较之《三国志平话》,既立足史实又精彩绝伦,这就为评话提供了吸引观众的绝好材料。因此,自明代以降,评话就由过去的说讲三国传说故事,逐渐转变为敷演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了。
有了《演义》作蓝本的说“三国”,其兴盛比宋元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明代后期,就连军队里也有说“三国”的身影。刘銮《五石瓠》“水浒小说之为祸”条记载:“张献忠之狡也,日使人说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诸书,凡埋伏攻袭咸效之。”魏源《圣武记》卷十三《武事余记》也有:“明末李定国,初与孙可望并为贼,有蜀人金公趾者,在军中为说《三国演义》。”
清初,据李斗的《扬州画舫录》,“评话盛于江南”,柳敬亭、孔云霄、韩圭湖等人名噪一时,更出现了吴天绪这样以说“三国”而“郡中称绝技者”。当他说到“张翼德据水断桥”一节时,“先作欲叱咤之状,众倾耳听之,则惟张口怒目,以手作势,不出一声,而满室中如雷霆喧于耳矣。”如此“无声胜有声”的艺术效果,评话的独特魅力彰显无余。
至清代中叶,江南评话已统称“大书”。与大书相对的是讲才子佳人的弹词,称小书。而“三国”更有“大书之王”的美誉。苏州评话、扬州评话、杭州评话、福州评话、北京评书、湖北评书等均将其作为“压箱底”的书目。
苏州评话与“三国”结缘,起于嘉庆、道光年间的陈汉章。陈汉章传陈鲁卿,再传张汉民、朱春华。朱春华是咸丰年间说“三国”的翘楚,可惜英年早逝,后继无人。时至同治、光绪,由于苏州评话“三国”说来说去总是博望、新野、赤壁三把火,观众久而生厌,无人问津,竟沦落到不绝如缕的境地。面对“三国”无人说,无人学,无人续的状况,许文安毅然抛下三弦,改碰醒木,放弃了驾轻就熟的热门弹词《描金凤》,改说同行视若畏途的评话“三国”。经过许文安及其高足黄兆麟、唐再良等人的努力,“三国”重拾苏州评话的“大王”地位。
有“活赵云”和“活关公”之称的黄兆麟,是苏州评话灌制唱片的第一人。他将“三国”的开卷改为“屯土山约三事”,而把前几回的有用情节分插在后书中,使全书更加凝练紧凑,容易抓住观众,构成了六十回的黄派“三国”。
张玉书是黄兆麟的单传弟子。在前人的基础上,张玉书穷毕生精力,参考《三国志》与《三国演义》,创作了西川书、东川书、荆州书、彝陵之战、七擒孟获、六出祁山等书目,将评话“三国”拓展到三百六十回,可说整整一年。
张玉书之子张国良,子承父业,且青出于蓝。“三国”是评话“大王”,而他却被誉为“三国”大王,其说“三国”的水平可想而知。不仅如此,张国良还花了六年时间,整理“三国”的演出脚本,编定为《评话三国》一书,1984年起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分14集出版。全书二十卷,分《前三国》与《后三国》。《前三国》八卷,自“屯土山约三事”始,至“卧龙吊孝”止;后《三国》十二卷,从“张松献图”起,到“五丈原孔明归天”终。此书成为苏州评话“三国”的代表作。
通观张国良的《评话三国》,可以窥见评话“三国”与小说《三国》之间“不离不即”的关系。
明清以来,但凡说“三国”,一概以《演义》为本,鲜有另起炉灶者,苏州评话也不例外,《评话三国》的情节、结构、立意无一不是来源于罗贯中的原著以及毛纶、毛宗岗父子的的评点,是为“不离”。
但是,“不离”并不意味着对《演义》的照本宣科。所谓“不即”,就是指评话一方面立足《演义》,一方面还结合自身的艺术特点,增加了大量《演义》以外的故事情节,以至于《评话三国》全书多达六百多万字,是毛本《三国》字数的九倍。这些情节不仅为观众所喜闻乐见,有些甚至还能对《演义》起到一定程度的改进与完善作用。如华容道关羽放曹,《演义》的解释是“夜观天象,操贼未合身亡”,难以令人信服。张国良放眼当时天下大势,认为曹操是不得不放的,“因为当时刘备根本无力统一中国,那末曹操一死势必造成群龙无首,诸侯割据,各自建国,称王称帝,互相兼并,战乱不息,生灵涂炭,国家分裂,他诸葛亮将成为千古罪人,刘备也无法得到三分天下。只有让曹操挟天子令诸侯,倒可以保证北部中国的统一,并牵制住江东孙权,刘备便可趁曹操创伤未愈,孙权却怕曹操来报赤壁之仇的机会,进军西川,再取东川,虎踞荆襄,占得三分天下,站稳脚跟,再图发展。”这样一番分析,较之《演义》的“天命论”,更加合情合理。
综上所述,评话“三国”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。在评话“三国”的诸多流派中,苏州评话始终保持佼佼者的地位,究其原因,大概在于三国的金戈铁马配上苏州的吴侬软语,刚柔相济,别有一种韵味吧。
注释:
①、鲁迅,《鲁迅全集》第9卷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第十四篇《元明传来之讲史(上)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,第134页。
②、(宋)高承撰,(明)李果订,金圆、许沛藻点校,《事物纪原》卷九《博弈嬉戏部·影戏》,中华书局1989年版,第495页:“宋朝仁宗时,市人有能谈三国事者,或采其说,加缘饰作影人,始为魏、蜀、吴三分战争之像。”
③、(宋)苏轼撰,刘文忠评注,《东坡志林》卷一《怀古·途巷小儿听说三国语》,中华书局2007年版,第17页:“途巷中小儿薄劣,其家所厌苦,辄与钱,令聚坐听说古话。至说三国事,闻刘玄德败,颦蹙有出涕者;闻曹操败,即喜唱快。”
④、(宋)孟元老撰,伊永文笺注,《东京梦华录笺注》卷五《京瓦伎艺》,中华书局2006年版,第462页:“霍四究,说《三分》……不以风雨寒暑,诸棚看人,日日如是。”
⑤、郑振铎,《三国志演义的演化》,载《中国文学研究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,第174页。
参考书目:
【1】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,(明)罗贯中著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
【2】《三国演义源流研究》,关四平著,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
【3】《评话三国》,张玉书传本,张国良整理,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