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生评苏州评弹（十六）
（30）
评弹深韵
——学唱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
苏州大学文学院 05级汉语言文学（师范） 杨琦 0501402036
常听人说，苏州评弹是用吴侬软语演绎的艺术。
常听人说，苏州评弹唱词优美，曲调婉转。
常听人说，苏州评弹在海外被誉为中国最美的声音。
可是，不到园林，怎知春色如许！不学评弹，怎知深韵如许！
这个学期，我们非常幸运地请到盛小云老师来教唱评弹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。勿容置疑，苏州评弹，自然要用苏州话来唱，这样唱出来才能像苏州的糯米糕一样，又软又甜，让人久久不能忘怀。可是问题来了，班上有95%的同学不是苏州人，更别提会讲苏州话了。好在盛老师非常有耐心，一遍遍地教我们，又一次次地鼓励我们，同学们在盛老师的帮助下很快就学会了用苏州话来读唱词。
接下来就要唱了，只有亲自去唱评弹，亲自去体会的人，才能深刻感受到评弹中的清丽婉转。当唱到“杨柳轻飏”的“柳”时，一个字眼上就有四个音阶的变化，唱起来，仿佛看到了春天杨柳随风轻轻摇曳的曼妙身姿，连声音也禁不住想要随风舞动起来。接下去的“直上重霄九”就有很大变化了，仿佛一只想要腾飞的雄鹰，先在低空盘旋，突然一鼓作气，直冲云霄！这时不能不谈盛老师的琵琶声了，虽然只有短短十六拍，却仿佛听到了泉水叮咚，在连续中变幻，让人想起白居易那首《琵琶行》中的名句“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”。珠子跳跃间的灵动加上玉盘的圆润，美妙不可言！
当唱到“吴刚捧出桂花酒”时，唱词中“花”向“啊”渐变，仿佛真的看到了桂花，闻到了桂花的清香，并被它浓郁的香味所折服，不得不发出由衷的赞美。此时的琵琶声舒缓而又自由，像是随着香味的飘溢在空中浮动，飘向更加广阔的天地……
“寂寞嫦娥舒广袖”，也许只有苏州话才能将这句诗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吧。唱到“舒”时，舌面音配以高音“6”，用声音勾勒出嫦娥此时舒展而又优美的动作。唱到“广”时，声腔完全打开，舒展而又平旷，如同仙子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动，飘逸而又秀美。
当唱到“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”时，“魂”与“舞”间的曲调有着明显的变化。唱起来，像在空中舞蹈，并且连续转了两个优美的圆弧。紧接着的一句只有用“啊”来抒情，曲调间却仍然延续了舞蹈的神韵，唱起来，如同舞动的蝴蝶，上下翻飞，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……
剩下的两句则充满了刚健美。“忽报”高亢有迅速，仿佛晴空中有一道闪电乍起，让人不寒而栗。“伏虎”处则急切而短促，如同有猛虎突然袭击，来势凶猛又迅速，使人躲闪不及。最后的“雨”字收尾，曲调仍然有精彩的变化，仿佛有雨滴从高空坠下，落地后有飞溅开来，画一样地诠释了雨滴的动态。
短短一篇评弹，却充满了不尽的变化，使人拥有无穷的想像。曲调与弹词的完美结合，更是充分展现了评弹的意境，带给人绝妙的感受！
（31）
听盛小云
苏州科技学院人文学院 李斌 215009
在光裕公所听盛小云，人生享受也。
光裕公所现改作光裕书场，据传始建于乾隆四十一年。创始人王周士曾在乾隆御前弹唱，评弹从此为天下知。内有一幅书联：
堂名仁本雕梁画栋浮岚叠翠咏西山
社号光裕说古道今吐玉咳珠聆雅曲
盛小云在唱《武松之大郎招亲》。她真正在“吐玉咳珠”。宛若从翠山上下来的一股碎玉山泉，被风吹细了缠绵在空气里，百回千转，灵气氤氲。这正是评弹的“唱”功佳处。
王梦生在《梨园佳话》中说：
戏之佳处，全在声音悦人。
盛小云的处理又自有妙境。不是一个平音到底，而是忽强忽弱，忽陡忽夷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倘若前音重些，后音就轻。前音短些，后音就长。吸取了昆曲的悠缓绵长的风格，却又较之联延顺畅，前句后句藕断丝连，若即若离，如浮萍逐水，凝涩回旋间倏忽被急流打中，离弦而出，飞珠泻玉，却再容与不前，蓦然回首。如此款曲缠绵的声音，怎么不令人梦绕魂牵？怨不得陈独秀在《论戏曲》中说：
使人观之，不能自主，忽而乐，忽而哀，忽而喜，忽而悲，忽而手舞足蹈，忽而涕泗滂沱，虽些少之时间，而其思想之千变万化，有不可思议者也。
评弹讲究“说、噱、弹、唱”。光听唱，不看盛小云的姿态，不听盛小云的念白，也无从尽赏评弹之妙。且看“张大户”欲占“潘金莲”而不得，遂将之嫁与武大郎。盛小云只一把琵琶，坐之如钟，丹唇轻启、玉指漫拢，就把“潘金莲”喜悦、震惊、解颐的心情纤细入微地表现出来。“潘金莲”初上轿时，盛小云满面含春，巧笑嫣然，活画出“金莲”初嫁人妇的娇羞欣喜；当“潘金莲”听见众人隔轿品评，说她“定是麻皮和斜眼”时，盛小云此时又满脸嗔怨，食指轻点脸颊，冲口云：
这哪是麻皮，分明是嫩生生的白粉皮。
口语俏皮，神态生动，把少女的自尊与骄傲刻画得细致入微。真是“喜怒在目，视动中规，惧时骤青，怒时立赤”。接下来，武大郎“挑”去方巾，欲一看“金莲”相貌，盛小云又运用戏曲的姿态，含羞侧首，右手握成兰花势，明眸里充满期待。乍见大郎长相后，盛小云双手一摊，杏眼圆睁，大惊失色，作悲伤痛哭状，待左思右量后，觉大郎可托付终身，故重现娇羞柔情。真是一会儿喜，一会儿嗔，一会儿叹，一会儿笑，别样妩媚、活灵活现。冯叔鸾在《啸红轩剧谈》中说：
（姿势）然必须与戏情吻合，与配戏者照应，与表情上明了，三者皆到，始称能品。
盛小云的表演就达到了“能品”的境界。在她的表演中，我没有看到故作高深、假充精雅的傲慢表现，却感受到平易通俗、直白快乐的亲切交流。也许这正是评弹的魅力之一。它生长在茶香缕缕的楼馆中，活跃在人声不绝的闹市里。用简洁的戏曲形态，接近普通百姓的审美情域。与其说它是古老的文化遗产，不如说它是生气氤氲的当下生活方式。
盛小云的评弹同时体现出传统曲艺的传播特点，即“在方寸之间展现大境界”，用吴语来说，就是“螺蛳壳里作道场”。我们知道，评弹的舞台很小，不像现代话剧，展示人物心理时可以用灯光、布景来衬托。评弹表演者只是坐在台上，动作很少，更无布景灯光相助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：
演员既然要在整出戏中间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，那么他就得为自己取得在成千观众面前静坐不动的权利。
盛小云有这个权利。只见《大郎招亲》中，她一人端坐台上，同时分饰诸多角色，坐花轿的潘金莲、围观的村妇、闹洞房的亲戚等，真是演谁像谁，入目三分。同时她还可以细致传神地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。
传统曲艺讲究“抽象表现”来展示人物心理。张厚载在《我的中国旧戏观》中说：中国旧戏，作一个背躬旧可以把一个人肚子立的思忖的情形，表示出来。
《大郎招亲》在中，潘金莲从对武大郎的嫌恶到后来的宽容和接受，就经历了复杂的四个心理阶段：震惊、不敢相信；惊恐、想要逃离；迷茫、不知何处去；感动大郎的善良、欲托付终身。盛小云用眼神、遮手、变换语调、琵琶停歇等手段非常有层次地表现出人物心理。动作不多，但张力”这正体现了评弹的空间艺术：通过客观空间与主观空间的间离与变换，拓展艺术的表现范围，增强观众的审美感受。观众在人物的心灵世界和客观的外在世界里穿行，时空惶惑、如梦如痴之感。
记得现代灯光之父阿庇亚曾说：
不要创造森林的幻觉，而应创造置于森林的人的幻觉。
阿庇亚靠布景实现这一目标，而盛小云只要靠自己。正因为脱去了繁琐的背景和装饰，只要靠着一桌一椅、两个演员，这种表演就返璞归真，让人彻底放松。
盛小云吟哦着中国最美的声音，传达出简单而意味深长的美，怎不令人沉醉？
（32）
那词·那人·那世界
苏州大学文学院 05汉语言文学（师范） 刘小青 0501402041
在翘首以盼中，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热烈掌声中，我们迎来又送走了一位又一位戏曲、评弹艺术家。转眼间，戏曲评弹鉴赏课就要结束了，感谢朱栋霖老师给我们开设了这样的选修课，更加由衷地感激每一位艺术家留给我们的每一个精彩的瞬间。
早就听说过苏州评弹，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聆听。后来到苏州读大学，“苏州评弹”四个字处处被提起，处处可撞见，但我仍然没有机会亲耳聆听。也许与经典的邂逅本就需要一种机缘，而我与评弹之间的缘分让我等了三年，三年后我才真正有了机会走近她。但就是这一走近，我便被她独特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。
很多人都喜欢听苏州话，苏州话著有“吴侬软语”的美称，更有人说“宁听苏州人吵架，不听南京人讲话”。苏州话美名在外，不知气煞了多少外乡人。初到苏州来，也会在公交车上，在大街上，在小巷里注意听苏州本地人交谈，虽然完全听不懂，但只觉得温软圆润，婉转轻柔，说不出的动听。而苏州评弹的唱词用的就是苏州话，我们这些外乡人是完全听不懂内容，但配上三弦、琵琶、表演者绝美的嗓音，观众哪里还需要听得懂内容，只要闭上眼睛，便完全融入了故事之中。我想这便是艺术啊，只有艺术才能突破任何外在条件的限制，“润物细无声”般地走进我们的心灵。
尤其难忘的是那次去光裕书场。在光裕书场听评弹又有别于在教室的聆听。光裕书场有专业的灯光音响，有惬意的雅座，有典雅的雕窗长廊，单单是这些就让我心中有了一种神圣，一种进入艺术殿堂不可亵渎文化的神圣。那次金丽生先生和盛小云女士表演了弹词《武松》选回，王池良先生表演了评话《康熙·吃凉粉》，施斌先生和吴静小姐表演了《赛金花》选回。他们不借助任何现代化手段，只有最简单的道具，桌子、椅子、三弦、琵琶、惊堂木、折扇，但他们的一语一调、一颦一笑，便能轻易地把观众带入故事，让观众与故事中的人和物融为一体，流连忘返。而我印象最深的便是盛小云女士。那晚她表演潘金莲，金丽生先生表演武大郎。金先生在表演过程中不时停下来把苏州话翻译成普通话，并向我们介绍评弹表演中的一些小技巧。而盛小云女士那晚除了表演就没有怎么说话，但她危坐在那里，只感觉秀丽端庄，温婉迷人，眼神顾盼灵动，有种说不出的美。等她开唱时，那嗓音婉转优雅，韵味十足，宛如天外之音。那种嗓音“享受”二字不足以形容，不仅仅是不绝于耳，而且直接走进了观众的心中，时而震撼时而轻轻抚弄……
评弹艺术家虽以表演为主，但剧本的很多回目都是由他们自己改编，改编后的剧本既要使故事通俗而精彩，又要方便表演者只用腔调、神情、姿态便能将故事娓娓道来。这样的改编难度必然要求改编者有极深的文学素养和表演灵感，除此之外，也许还要一丝不苟、精益求精、不厌其烦、坚持不懈……遥看苏州评弹从几百年前走到今天，虽繁华不比当年，但风韵犹存，可见一代代艺术家们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和血泪……至此，苏州评弹带给我们的岂又只是耳目上的欢娱呢？
（33）
我听评弹
苏州大学文学院 05广电 0501404003 周韵
从小在北方方言的环境下长大，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评弹，过去的20载，就任评弹在这江南幽静之地苏州优美着、淡雅着。有幸参加了朱栋霖教授所开的戏曲评弹鉴赏课，得以浅尝评弹艺术，近距离领略评弹艺术家们精彩的表演。
初次接触评弹，是在苏州山塘街上，当时大一，刚到苏州。小桥、流水、偶尔划过的游船、洗衣的妇人，一切都在婉致的氛围中各自在自己千百年的习惯中延续着，我以游客的好奇，踩着应景的步伐，观望。收起蠢动的相机，我说，我要在这里呆4年，让我用记忆来记录这份婉约之美。然后传来一阵琵琶之声，如水滴在河面跳跃般轻盈绮丽，船夫划桨时的律动有力，又如姑娘们散落的长发随风飘迎。接着，江南女子那种独特的婉约细致、清丽淡雅的唱词随曲流出。我虽不懂，尝试着以我所理解的江南的氛围去体味，心灵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。
短暂的评弹之旅就悬系于记忆之中，直到三年之后。每周一两位戏曲艺术家带领我们领略那快被遗忘的艺术瑰宝。民族的才是世界的，当我们耳机里尽是金属、哥特，当商场中尽回荡着小姑娘小伙子们惺惺作态的扭捏之词，当整个城市中都被一种叫现代化的东西拖拉着前进。听到这些戏曲，长舒口气。惊叹他们的生命力，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浮躁中独自典雅着，还好我们还有传统艺术，还好我们还有自己的文化可谈。
光裕书场位于观前街上，一色不高的建筑，隐约还带点古代建筑的风格，承载的却是苏州购物中心最繁华的地段。我们当然不满足于这若隐若现的传统。在书场中，我们听了赵开生、盛小云、吴静等几位艺术家的表演。仿佛听到了几百年来，历代艺术家在同一个舞台上，抚着三弦，弹着琵琶，声情演唱。曾经的喧嚣与繁华，如今又有多少人真正爱好？不管怎么样，我庆幸我亲临书场，沾染这几百年的文化氛围。苏州美，最美在人，在文化，不去感受一下评弹的魅力，何谈到过苏州。
赵开生和吴静两位评弹艺术家还到学校来进行了现场的讲说和表演。《文征明·急煞祝枝山》是他们合作演唱的一段评弹。教室依然是以往的座无虚席，为的是聆听大家的演唱。“踉跄步泪满腮，今朝急煞我祝枝山……”，赵老师拨琴演唱，一副祝枝山匆忙奔走，忙乱出错的模样，唱词精妙得体。吴老师可以说反串了一把，塑造轿夫一角色，一个美人造型，抚着琵琶古器，演起来也使活脱脱的一派轿夫做派。
最有趣的两次课是学唱评弹弹词开篇第一篇的《蝶恋花·答李淑一》，并且师从名师，是连我这个门外汉也久仰盛名的盛小云老师。历来觉得苏州话好听难懂，更别说让我说了，由于评弹需要苏州话的咬字，我们第一步就是学苏州话。短短一首词，要把字咬准还真是颇为不易。盛小云老师耐心教，带着江南美女的柔和。文综楼最大的一间教室满满的，同学们努力学着苏州话发音，就像儿时学语一样，这群平时自恃甚高的大学生，在老师面前也幼稚得可爱，全场不时发出一些奇怪可笑的“苏州话”。不管怎样，大家都很认真。然后是教唱，我完全不记得盛老师教了我们多少次，我们自己又唱了多少次，反正一遍又一遍。我停下来，听着大家认真的唱着，也有那么点味道，我顿时觉得很有成就感。这样的一次亲历，可谓弥足珍贵。
苏州美，除了园林，就是文化艺术了，文化艺术又当仁不让以评弹为首。评弹的美我已经领略过了，如果你到了苏州而不听评弹，正如不到长城非好汉般遗憾。我们都来热爱这个历史悠久的文化艺术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