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密室相会》的戏剧性
苏州大学文学院 潘讯
摘要:《密室相会》是长篇苏州弹词《杨乃武》中久演不衰的“关子书”,这回书情节跌宕,扣人心弦,尤其以富含激烈的内心戏剧性冲突而饮誉书坛;几代评弹艺术家追随时代发展,吸收话剧、电影的艺术技巧,以丰富《密室相会》的戏剧性,又取得了新的艺术成就。
关键词:弹词 戏剧性 密室相会
一
《密室相会》是长篇弹词《杨乃武》中的一个大关子,是在“杨乃武与小白菜”冤案即将昭雪之前的一个高潮。为了让小白菜吐露真情,京审的官员们设计了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密室相会,他们则隐伏在隔壁暗听。参阅1989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印行的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(邢晏春、邢晏芝演出本),这一关子共有5回书(《书房定计》、《廊会进室》、《情激毕氏》、《寻根探源》、《吐露真情》),约占全书篇幅的1/6。
“关子书”是评弹艺术创作的重心。前辈艺人说:“关子毒如砒,关子快如刀,关子甜如蜜,关子贵如金”、“没有关子便没有‘书’”。“关子书”是“长篇书目情节中一系列悬念、期待发展的关节点,是各种矛盾冲突的纽结点与爆发处”。[1]“关子包涵着戏剧性矛盾激烈的情节和其引出的悬念,形成的高潮”,紧张激烈,扣人心弦。[2]正如俄国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所说:“戏剧因素理所当然地应该渗入到叙事因素中去,并且会提高艺术作品的价值。”[3] “关子书”也因为蕴涵丰富的戏剧性而成为评弹艺术的精华所在。
二
朱栋霖先生在《评弹“关子书”与戏剧性》一文中指出:“真正的戏剧性不在表面,而是内在的,是内心戏剧性冲突,而且往往是隐忍压抑、含蓄曲折,剧中人之间的戏剧性冲突只是深藏在内心,不能直接爆发出来,剧中人(也就是书中人物)内心冲突的思考不能直接说出来,甚至是说不出口的,只能隐忍压抑在心中,无法言说。”[4]《廊会进室》中丰富的内在戏剧性冲突,通过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的五次心灵交锋富有层次地揭示出来(参见朱文)。其实,在整个《密室相会》“大关子”中,处处涌动激荡着与之类似的紧张激烈、富于张力的内心戏剧性冲突。
《情激毕氏》是“廊会进室”之后,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心灵交锋的发展与深化,整回书可以分成六个层次——亦即杨乃武与小白菜心灵交锋的六次回合。
小白菜进入密室之后,杨乃武便想到“要激动她的心,感动她的情”。但他又似乎觉得刚才廊会中表现得“太软了,让我硬一些”。于是,杨乃武一反常态地对小白菜威吓道:“飞来白刃流血红,只死我皮囊不死我心,我与你阎王殿上去判分明。”这一吓,立见效果,“毕娘听,羞不胜,飞飘俏目看书生。飞莲步,急急行,悲切切,泪纷纷,娇滴滴声音哭一声。”她自恨糊涂,听信谗言——“只得万世轮回投畜道,生生世世报君恩。”这是第一层。如果此时杨乃武一味地“硬”下去,显然要弄僵,发展至第二层,杨乃武“软”下来,以情相动,“我口自说卿心自痛,言从口出不从心,爱到深时恨亦深。”小白菜则顺水推舟,“毕娘难却杨生意,莲步轻移重又行,泪珠儿滚滚湿衣襟。” 第三层杨乃武先以反语刺激,复以杯酒相劝,令小白菜心碎肠断,“她听得心肝五脏都颠乱,泪人儿不住把头摇。君家受屈我遭怨,乃是我另有奸夫法外逃。” 小白菜此刻吐露“另有奸夫”,乃是一重大突破,为情节继续发展埋下“书根”。第四层从杨乃武借故询问小白菜身世开始,诱引起小白菜的长段回忆,从“曾记那年七岁零”开始,连续六十多句唱词自叹自悼身世之苦。悲悼凝思之余,小白菜自然而然地重温起当年杨乃武的关爱扶助之恩。“我信谗言,怨报恩,弄假成真苦煞君。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首已百年身。” 第五层杨乃武不避疑窦,长驱直入,径向小白菜探问葛小大身亡的来龙去脉。小白菜在杨乃武的逼问下步步退缩,狼狈不堪,方寸大乱。但是,如果书情一直在这样软磨硬逼中进展,则太过平直,杨乃武也会辞穷力竭。第六层似异峰突起,杨乃武避重就轻,由酒杯上的 “五常鸟”的图案生发出一连串议论——“五常鸟乃五常俱全,可笑你秀妹却一字也无!”——直逼小白菜的心灵深处。这段譬喻、叱责,有力地摧击了小白菜层层包裹的心理防线,“毕娘被责嚎啕哭,好比刀刺心肝痛断肠。五常仁义礼智信,毕氏偏偏没五常;死到黄泉少面庞。”她终于接受了杨乃武的劝酒。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,却为下一回《寻根探源》打开了一道豁口,于情节发展至关重要。在书中人物(杨乃武与小白菜)之间展开紧张的心理角逐同时,书中人物的内心深处也在进行着剧烈的搏斗。天良与蒙昧、勇敢与怯弱、正义与私心、善良与虚荣在小白菜的内心激烈地交战,书情在前者不断击败后者的胜仗中向前推演、深化。这是更为精彩和更具魅力的。
《寻根探源》进入了问题的实质阶段。在这回书中杨乃武不断挑起话端,深入试探,小白菜则绕开话锋,处处回避。细理书情,他们的心理较量也呈现出六个层次的发展。
寻根探源从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劝酒、饮酒中开始。杨乃武劝小白菜饮下第一杯酒名曰“定情酒”,为与小白菜“来世成为结发夫妻”。此时小白菜还不能忘怀与刘子和的婚约,顿时陷入两难的窘境,“毕氏听,心不安,千虑万愁涌素怀。”这是第一层。第二层杨乃武又劝小白菜饮下第二杯“开贺酒”,有意引起小白菜对杨乃武中举不久即被冤入狱的愧疚之感。小白菜亦深知“他话有因,我不痴呆,言语如刀刺肺肝。”第三层是杨乃武劝饮“永别酒”,进展并不顺利,小白菜虽云“君待我情又重,恩又深,恩深情重我尽分明。”但内心深处却矛盾重重,顾虑不已。她欲对杨乃武的逼问给予反击,“君家亦有差池处,倒是我话到口边不敢云。惜乎你五常唯缺信,大丈夫一诺值千金。”她欲以“今宵不谈冤枉事,且叙衷肠别离情;为什么你滔滔不绝诉冤情?”轻巧地避过杨乃武的探寻。杨乃武却咬住“别离”二字不放,小白菜又以“命中注定”四字相回避。一个步步紧逼,一个步步设防,一个左右突击,一个东西拼挡,书情至此,异常紧张。杨乃武抓住“命中注定”,连出反语,反复驳斥,令小白菜悔痛难当:“伤心人说伤心话,话到伤心不忍听。……我好比刀刺腹,箭穿心,掩面悲啼小足顿。”第四层杨乃武别出心裁,托言请葛三姑带家信,向小白菜大倾满腹苦水。情激于中,小白菜口喷鲜血。第五层杨乃武话锋回到案情本身,历数身受酷刑的非人遭遇,击破了师爷钱树铭的鬼话,使小白菜深感震动,已暗自萌生为杨乃武洗雪冤屈的念头,“请你伤心人莫说伤心话,暂把愁肠暂撇开。”第六层杨乃武在轮番探究之后,筋疲力尽之时,孤注一掷,向小白菜倾吐出最后的眷恋与期待:“我与你一枕恩情二至交,愿同生同死不分道。……我对你出自至诚天可表,无从勉强半分毫。”在真情与至义的交相震撼下,小白菜终于愿意吐露真凶。《寻根探源》至此落回。
这回书层峦叠嶂,惊心动魄。两个人物的内心都压抑着不欲明言和难以言说的欲望与苦楚,内心深处因为激烈的搏斗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。评弹艺术家们为此设计了精彩叠呈而又绝不雷同的戏剧性冲突:看似信手拈来而又匠心独运,看似随笔点染而又余韵曲包,看似濒临绝境而又峰回路转,看似轻巧平常而又意味深隽。
三
《密室相会》丰富的戏剧性还来源于对自由、流转的评弹叙事时空的创造性发展。在评弹表演程式中,本来就有“过去重提”、“未来先说”等叙事惯例。这既体现了评弹说表自由灵活的特点,又丰富了评弹艺术的表现力,提高了艺术魅力。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经过李文彬、李伯康、李仲康、严雪亭、金丽生、邢晏春、邢晏芝等几代艺术家的反复锤炼加工,在继承评弹艺术传统精华的基础上,又紧随时代的发展,“注意汲取话剧、电影的某些表现手法,不断充实提高,千方百计赋予该书以新的艺术风貌。”[5]
在《密室相会》中,评弹艺人吸收了话剧处理戏剧时间的有益经验,使评弹艺术的叙事特长被发挥到极致。书中“过去的戏剧(情节)”与“现在的戏剧(情节)”穿插交织在一起,于书情进展中交替呈现,“现在的戏剧”是“过去的戏剧”历时的延续,在“现在的戏剧”进程中,“过去的戏剧”不断被重提、复述、渲染、强化;又因“过去的戏剧”不断被重提、复述、渲染、强化,“现在的戏剧”冲突愈演愈烈,书中人物也被激荡起更加深刻的心灵交战,“过去的戏剧”有力地推动着“现在的戏剧”发生、进展、激化。双重戏剧时间水乳交融在一起。
对于杨乃武而言,“过去的戏剧”是必须紧紧把握的“法宝”,他不但反复提起话头,还要有意逗引小白菜的回忆;而对于小白菜而言,“过去的戏剧” 又是必须尽快抛弃的“敝屣”,她不但要避开杨乃武刺来的话锋,还要有意遗忘过去的记忆。“回忆”与“遗忘”的冲突不但构成了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心灵角逐之一,而且还成为小白菜的内心自我交战之一。
《廊会》中杨乃武对依依往事的深情“回溯”,滋润了小白菜因饱尝铁窗风味而几近枯竭的心灵:
“今日里天从人愿真侥幸,眼前人即是旧时人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我是授徒帐下你年尚少,一见花容便动心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你执经问字情深切,我对答如流略费心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可记得绿窗问字情犹在,红袖添香夜读深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也曾经旁妆台看你梳云髻,也曾经守寒窗伴我读经纶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也曾经北苑敲棋同取乐,有曾经西窗剪烛共谈心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也曾经百子帐中语絮絮,也曾经鸳鸯枕畔唤卿卿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也曾经送暖偷寒情蜜蜜,也曾经你怜我爱意殷殷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也曾经学献温郎镜,也曾经共调伯牙琴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卿是含情脉脉秋波转,当是你有意来我有心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想当初,棋一局来酒一樽,共谈心,唱戏文——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定情七夕看牛女,我与你传盏换杯把酒斟,双双海誓与山盟,哪知大雨滂沱天地倾;你说道乃武要求总须听,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他们是诚意牵丝无恶意,你柔情务必领人情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卿与我,我与卿,不是素来不识的陌生人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男女之间关授受,然而我俩圣贤礼法不须云;请来叙一叙别离情。……”
一连16句“请来叙一叙别离情”既是对“过去的戏剧”的复述、渲染,又是“现在的戏剧”中,杨乃武对小白菜心灵的主动出击。杨乃武的深情“回溯”,缓释了当前的尴尬气氛,激起小白菜强烈的内心冲突,她的心灵第一次受到撞击——“两只手从庭柱上松下来”。这是《廊会进室》中杨毕“心理战”的第一个回合。杨乃武的“取胜”至关重要,下面更加精彩激烈的心灵较量由此展开。
《情激毕氏》中,在杨乃武与小白菜心灵交战的关键时刻,在小白菜方始吐露“另有奸夫法外逃”的紧张当口,杨乃武见机而作,故意探询小白菜的身世而引起小白菜的自悲自叹,进而感怀当年杨乃武的关爱恩情,并因之愈增忏悔:
“曾记那年七岁零,兵灾无奈别金陵。刀兵四起爹娘失,大地茫茫何处寻?胞叔父,毕云清,虎口余生苦万分。可恨败军如土匪,杀人纵火人人惊。我们刀枪队里私逃走,一叶扁舟到武林。暂向钱塘门外住,司农仰屋倍艰辛。粮食行中为帐席,岂知遍觅杳无音。哪知寻到仓前又未见,说去年八月转金陵。仙丹难疗膏肓病,他撒手人间一命倾。我举目无亲有谁靠?卖于腐作暂栖身。与小大品连为养媳,含辛茹苦度昏晨。公公不幸归泉下,家破人亡闭店门。小大东桥帮伙去,家中冷落不堪云。常去常来近咫尺,人非草木孰无情。天台误入良宵度,错把恩爱当爱情。……多谢你油盐柴米常周济,一日三餐亦费心。岂止些微琐屑事,大恩三件记于心。……我信谗言,怨报恩,弄假成真苦煞君。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首已百年身。”
小白菜长达六十多句对“过去的戏剧”的“回溯”,作为对杨乃武探询身世的回应,是书情(“现在的戏剧”)发展的重要转折点和关键处。此时,小白菜冰封的感情融化了,她主动地“回溯”,是因为与杨乃武重新产生了情感共鸣,往事历历在目,记忆深刻清晰。这为接下来杨乃武直入主题,询问案情提供了心理上的可能性。直到落回处,小白菜被压抑的悲愤、痛悔终于喷发而出,一泻千里。
在空间处理上,《密室相会》实际存在着两个相对分隔的评弹表现空间(戏剧空间)。密室之中,一板之隔,一面上演着杨乃武与小白菜的“心理战”,一面是一群审判官在“观战”(板壁上有一木节洞),并引出一系列喜剧效果。在五回书中,两面空间相互映带,轮番呈现,交相辉映,酷似电影艺术中的场面剪辑转换,极大丰富了戏剧性,拓展了表现空间。尤其精彩的是《寻根探源》进行到最紧要关头,小白菜逐渐愿意吐露真凶,两面空间飞快交替,一面紧张激烈,一面“噱头”百出。这边杨乃武以情相动,唱罢几句,“镜头”立即转过,那面王爷在与王昕悄语,此句出自何典(《聊斋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红楼梦》等),如此再三,王爷本是卤莽戆大角色,此时竟咬文嚼字、怜香惜玉,十分滑稽,引人发笑。此处书情进展最为紧张,恰又是“噱头”最足的一段,这不能不归功于评弹对电影剪辑技巧的充分借鉴,空间交替能做到自然灵动、恰到好处。
正因为善于吸收话剧、电影艺术的优长,《密室相会》取得了完美的艺术效果和崭新的艺术风貌,成为评弹宝库中的精品佳作。
参考文献:
[1][4]朱栋霖.评弹的“关子书”与戏剧性[A].//烟雨苏州[M].苏州:古吴轩出版社,2006.
[2]吴宗锡.评弹谈综[M].呼和浩特:远方出版社,2004.
[3](俄)别林斯基.别林斯基选集[M].上海:上海译文出版社,1980.
[5]邢晏春,邢晏芝. 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前言[A]. 上海:上海文艺出版社,1989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