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生评苏州评弹（五）我与苏州评弹的情缘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（６）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我与苏州评弹的情缘

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硕士论文《苏州弹词<杨乃武>研究》代后记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苏州大学 　潘 讯

　　我接触苏州评弹的时间很短。2000年前后，我在安徽省淮北师院读书，有幸认识了学院图书馆馆长傅瑛先生，蒙她垂青，给我一个特权，可以去“人迹罕至”的图书馆样本库随便看书。记得有一天，我在书架角落里翻到了一本灰尘蒙面的小册子《陈云同志关于评弹的谈话和通信》。其时，我尚不知评弹为何物？草草翻了几页，又复归原位。流行于淮北古运河两岸的乡土曲艺是“临涣大鼓”，对苏州评弹大家都是陌生的。在那间空廓的样本库里，这本小册子显得格外冷清。

　　2003年大学毕业，我来苏州一所中学工作。我是怀着“小桥流水岸柳烟花”的美梦来的，可是“不幸”得很，我的“蜗居”在城西高新区，满眼钢筋铁骨的楼群如万笏朝天，却没有我梦寐以求的苏州风味。教学之余，我也爱携一张旅行地图去姑苏城里寻幽访胜，不停地在园林小巷间穿梭。我更大的乐趣则在于搜集、阅读苏州地方史志文献，我想把眼光投入历史，从历史的斑驳陈迹中重拾我的苏州印象。偶尔，我从光裕书厅（宫巷第一天门）、评弹博物馆（中张家巷）门前路过，也能听见从书场里传出的弦索叮咚声和演员们咿咿呀呀的吟唱。电视台也常播放评弹节目，正是吃晚饭的光景，不必听真切，只要那点叮咚的琵琶声，就可以为我一餐平淡的夜饭增添几丝姑苏滋味。

　　引领我走近评弹、熟悉评弹、欣赏评弹以至于研究评弹的是朱栋霖先生。是朱先生为我打开了一扇探步苏州文化深处、领略其无穷妙趣的窗口。2005年我离开供职两年的中学，入苏州大学随朱先生读书，选定专业为现当代文学。也算是一重巧合或是一份机缘，在入学面试的时候，朱先生提问：“最近读什么书？”我随口答道：《百城烟水》。这是一本苏州地方志，我的回答似乎引起了朱先生的兴趣，后来他鼓励我研究苏州文化，这也恰是我的兴趣所在。可是，入学一段激情之后，一个疑窦便应运而起，且时时困惑着我，那就是：研究苏州文化到底从何着手？门径何在？我注意过苏州园林，但建筑园艺不是我的专业；我留心过吴门画派，可写成文章总感觉格格不入。后来，我读到朱先生论苏州评弹的系列文章（《江南文采出评弹》、《评弹的关子书与戏剧性》、《苏州和我的少年行》、《把评弹介绍给当代大学生》等），他说：“我认为，苏州评弹的文学性和文学价值，应该用‘杰出’二字来评价，而不仅仅是通常所说的‘优秀’、‘出色’。这一点，至今尚未被人们所认识。以我近20年来专事文学、戏剧研究的阅历看，我愈益认定苏州评弹的文学价值堪称‘杰出’。苏州评弹的每一部长篇弹词、评话，都是一部了不起的长篇小说，它的长篇情节结构、悬念设置、戏剧性提炼、人物塑造、对话艺术、心理刻画、叙述手法等方面的文学成就，毫不逊色于古今中外那些著名的长篇小说。”读到这些充满热情的文字，我为先生敏锐独到的眼光和评弹艺术的杰出成就所深深折服。我逐渐意识到，几百年来苏州评弹在江南人民精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，评弹艺术在苏州文化中沉甸甸的份量。我开始着意于搜集、阅读评弹资料，在紧邻昆曲博物馆的百花书局买了不少《评弹艺术》旧书，在温家岸文育山房淘到一套《苏州评弹书目选》。朱先生在苏州大学开设评弹鉴赏课，这又为我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，来进一步熟悉评弹的历史演变、流派唱腔、表演风格、文学成就，还可以接触到当今书坛上许多一流演员，近距离感受他们的风采、艺术。其间，我听完了蒋月泉、江文兰《玉蜻蜓》录音资料和徐云志、王鹰《三笑》录音资料，大师们弹拨吟唱出的天籁之音仿佛余音绕梁，三日不绝，令我深切领味到评弹艺术的夺人魅力。

　　一段时间，我住在城东新建里（评弹博物馆与昆曲博物馆之间的一幢老屋，南起中张家巷，北出卫道观前）。几乎每天清晨都能听见“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，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？”的曲调千回百转，飘然入耳。推开花窗，遥遥可见两个窈窕少女在隔邻东院的琵琶树下太湖石畔翩然起舞，此情此景，如在梦中。每天下午一点半，也能准时听见西邻的评弹博物馆里响起弦索叮咚声，演员或唱哀凄沉郁的“世间哪个没娘亲，可怜我是个伶仃孤苦人……”或唱娇柔婉转的“香莲碧水动风凉，水动风凉夏日长……”一支好开篇总能赢得“碰头彩”，这些吴音苏韵常引我置身于典雅脱尘的诗意境界。一周之中我总得有一二个下午，花四元钱买张票，去评博吴苑深处听书，耳濡目染，渐入佳境。当中小落回，我也不愿离座，靠近几位老听客，侧耳倾听他们妙趣横生的评点、争论；哪怕是与说书无关的闲言细语，我也听得津津有味，因为那口糯软地道的苏州话已经令我陶然其中了。

　　临近毕业，我便决定研究一部长篇弹词作为毕业论文。之前，也有寥寥几篇做评弹研究毕业论文的，我看过王仙瀛的博士论文《苏州弹词<西厢记>文学探源》、盛志梅的博士论文《清代弹词研究》、台湾陈文瑛的硕士论文《苏州弹词研究》等。我最先考虑研究《玉蜻蜓》，因为这个故事我很熟悉。《玉蜻蜓》故事虽盛行于江浙一带，其实流传范围很广，清末民初之际也流传到我的故乡皖南山区。据说我曾祖母（1897-1984）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木匣子，用来收藏弹词小说。曾祖母家是个大家族，姊妹妯娌们共居一处。长夏炎炎，上午忙完家务，燠闷的午后是最难消磨的时光。于是大家泡一壶浓茶，搬几张竹椅放在厨房天井边（那里炎阳不至，凉风习习），曾祖母拿出她的木书匣，请一位识字的年轻后生来讲书，大半个午后就在儿女情长中不知不觉过去了。曾祖母最爱听的书是《玉蜻蜓》和《珍珠塔》。我虽然很喜欢听蒋月泉大师的《玉蜻蜓》，可是写起文章来却没有什么心得。后来，我又想到《三笑》。看完了《三笑》文字本，听完了徐云志、王鹰的录音，做了不少笔记——也许是这部号称“长脚笑话”的奇书内涵喜剧资源太过丰富广博了罢，我总感觉无从深入。最后，我选定的研究对象就是上面这部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。我听过邢晏春、邢晏芝两位大家的《廊会》选段，立即感到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。自从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昭雪之后，就有数不清的文艺作品取材于此，改编渲染，蔚为大观。杨案题材吸引作者与读者的奥秘何在？弹词本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的艺术成就何在？弹词本在众多艺术作品中处何地位？弹词本的面世与流行对于后起的同题材文艺作品有何影响？ 这些问题萦绕在我脑海中，成为我撰写这篇论文的最初动力。

　　为完成这篇论文，我访问了以善说《杨乃武》而闻名书坛的著名评弹艺术家金丽生先生，承他告诉我许多《杨乃武》的创作奥妙、当年的珍闻逸事，使我大开眼界；我还拜访了年高德劭的评弹研究大家周良先生，他对我鼓励奖掖，并惠借我不少参考资料；为了与其它同题材作品比较，我在网上购买到黄南丁、灵岩樵子、高阳的小说本；在百花书局买到了邢晏春、邢晏芝表演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的精选光盘……从开始搜集资料到今天整理成篇，历时一年半。

　　我虽然花费了很大精力来欣赏评弹、研究评弹，可是我内心深处总是很不自信的。我不是苏州人，研究评弹对我来说有先天不足的弱点。我虽已会说苏州话，但是对于苏州话中饶富妙趣机锋的俚语俗话我还很不熟悉；我虽在苏州生活五年，但是对于苏州的风土民俗、民众的性情心理我还缺乏深入的理解……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研究苏州评弹，难免出现隔靴搔痒的弊端。因此，我的这篇论文只能算是一个“半成品”，要弥补其中的缺憾还有待于未来持续不断的努力。

　　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导师朱栋霖先生，没有他的支持与鼓励，我是无法完成这项研究工作的。从我发愿研究评弹到选题设计再到论文完工，前后近三年时间，在这三年里，他毫不间断地对我指导与督促，为我提供各种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评弹艺人，体会评弹艺术的精髓。三年里的点点滴滴，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。

　　我爱红墙碧瓦绿树成荫的东吴园，她的幽雅古朴使我的灵魂得以宁静、沉淀。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枝一叶，同样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2008-5-29修改于灌书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