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评弹人家》连载之十一
两个徒弟磕了头
苏州是徐云志的故乡,他回返苏州,再也不想走了,他和爱珠住在颜家巷26号的宅子里,感觉自己落叶归根,心里很安逸踏实。
他对王鹰说:“你叫了我年把师父,但未行拜师礼,过一天举行个仪式,正式收你这个徒弟。”
他向团长曹汉昌汇报说:“我要正式收王鹰为徒,还有徐雪玉,收两个女弟子。”
曹汉昌说:“那就恭喜你了。”
徐云志说:“如今拜师,从前的一套陋规该改一改了,我一不收礼金,二不办酒席,简单而隆重,你看如何?”
曹汉昌高兴地说:“太好了。老实说,我就怕你一切要按老规矩办呢,想不到你徐先生很新法,那我这个团长就好办了。”
老徐又补充说:“不点香烛,不行跪拜礼。”
曹汉昌呵呵笑道:“那干脆不搞拜师仪式得了。依我看,磕个头还是要的,那也是徒弟的心意呀。”
两人取得一致意见后,选定日子,邀了一些同道观礼。铺条红毡毯,两个徒弟磕了头,叫了声“师父!”老徐笑嘻嘻扶她们起来,说:“叫先生吧。”曹汉昌说:“我看,师父、先生随便叫都可以。”礼成,一共才三分钟。曹汉昌讲话,说:“各位同道,今天徐先生收徒,是我团的大喜事,徐先生行新法拜师礼,这又是第二喜。徐先生一代名家,收了十个亭字辈的徒弟,人称‘十只亭子’,其中,最有出息的要数严雪亭严先生了,还有邢瑞亭等几位也不错……”
老徐谦逊地插话说:“青出于蓝。”
曹汉昌继续说:“严雪亭刻苦习艺,博采众长,才有今日。所以,希望两位女弟子刻苦钻研书艺,不辜负徐师父的教诲。”忽然想到什么,转脸问老徐道:“两个人的艺名要不要换亭字辈?”老徐笑道:“不必,这两个是我关门弟子,女弟子,不必改了。”
这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费解。徐云志第一次拜师,因为拿不出礼金,没有拜成,第二次送了礼金还得筹钱办酒席。过了几十年,老徐大胆作了改革,不收钱了。又过了几十年,时至今日,拜师礼金行情为三千元,办酒席也得花三千元,这算哪码事?好在有个哲学,叫否定之否定,才算圆了说法。否了一次定,再否一次定,本来就是这码回事的,不足为怪的。你弄不懂,那是你不懂哲学。
徐云志教育徒儿说:“王鹰啊,说书要学艺,做人也是门学问,你看我出场朝场子里哈腰点头,只以为我有江湖气,可这是做人的道理,听客是我们的衣食父母,我们能不尊敬吗?不单单在场子里,在场子外,我和老听客交朋友,一起喝茶论道,虚心向他们请教,老实讲,我的徐调,是我的机工朋友提醒和鼓励的结果,也是知道老听客想听新调的要求才有这个念头的。”
话开了头,老徐又说了段故事。他说:“对同行同道,也有个做人的道理。两个书场靠近的,两档说书先生就是‘敌档’,并不是你想把对方看成敌人,形势所逼,一百个听众,八十到了他那里,你就得漂脱。怎么办7你得坚信,输赢全在书艺高低,输了,不必怨天怨地,全怪你书艺不精。王鹰,你听说过我和夏荷生比武之事吗?”
“略有耳闻,不知详情。”
“我来说说。三十三年前,我在苏州做生意,说《三笑》,日场仝羽喜,夜场德仙楼。离这两家书场不远,夏荷生日场在九如,夜场在茂园。夏荷生是一代宗师,书界魁首,说《描金凤》,人称‘描王’。他瞄住了我,改说《三笑》,把我逼到了角落里,我内心紧张,只得振奋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应战,耗了两个月,上座率不相上下,我才松了口气。不料,换了场子,两个又都说《三笑》,夏荷生日场福安居,夜场辛园;我日场亦园,夜场大观园,结果出乎意料,我占了上风。”说到此,老徐并无得意之色,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。
“后来在上海,又交了火,夏荷生日场得意楼,夜场长乐;我呢,日场怡情处,夜场汇泉楼。书坛都饶有兴趣地作壁上观,上海小报大炒新闻,结果打成平局。在我内心,实不愿和夏先生有过节,我对他很敬仰,书艺方面,许多地方值得我请教。后来亏得几家场东请我和夏先生吃大菜,大家在席面上叫开,马上在湖围书场合作演出。他说《描书》,我说《三笑》,场场客满,场子走道都轧满听客,有时门外都有听戤壁书的。夏先生人品高,愿意和我换帖结拜,我当然愿意高攀,他为兄,我为弟,一场风雨,顿时晴空万里。”
王鹰听罢,说:“谢谢师父给说了回折子。”
老徐最后说道:“书界并非没有弄僵先例的,彼此结怨,有的甚至在场子外搞小动作阴损对方,弄得不可收拾。所以,说书这行当虽然社会地位不高,但我们并不能自轻自贱,特别是文艺界女同志,社会险恶,处处是陷阱,所以更要处处小心。平时做人,要行得正、坐得正,才对得起爱护我们的听众;对同道,要尊重爱惜。你说对不对?”
王鹰频频点头,说:“徒儿遵命。”老徐不由呵呵大笑。
双眼紧闭如入定一般
王鹰做徐云志的下手,觉得很自在,很省力气。徐云志在台上,举手投足都是书,真所谓谈笑风生,听客是如沐春风,《三笑》一部书,一笑到底,人称“长脚笑话”。评弹界把大书《三国》称为书中之“大王”,而把小书《三笑》称之为书中之“小王”。可见,《三笑》历经多少代艺人的琢磨加工,才百炼成钢,成为书迷百听不厌的拳头书。
书是人说的,书再好,说书人照本宣科,也是枉然。生活中的徐云志,永远是笑眯眯、乐呵呵,细声细气。一到台上,起什么角色像什么角色,惟妙惟肖,活灵活现,有时王鹰忘了台词,他会不露痕迹遮掩过去。所以,王鹰很放松,对书艺练习,不免有些懈怠。
一天,王鹰和几个小姐妹淘逛观前,把排书的事耽搁了,她赶紧奔颜家巷,进门就叫“师父”,被师娘止住,示意轻声,朝东屋努努嘴,说老徐正练在紧要处,不许人打扰。王鹰朝窗缝里张,只见老徐手执三弦,紧闭双眼如入定一般,忽而,他弹奏一小段过门,轻轻哼一句唱词;忽而,他变换一下工尺节奏,改用长腔或短调低吟浅唱;忽而,他点点头,忽而又摇摇头。好多次,他放王鹰假,独自一人琢磨一些在他胸中蕴藏着的曲调。
真不敢相信,一个已经获得成功的弹词名家,还孜孜不倦地修炼着,他还想追求什么?
他把王鹰叫来作严肃谈话,说:“学无止境,艺无止境。你看师父,我除了一日三餐吃好喝好外,其余时间就是说好书。我无休无止地改进书艺,就是为了说好书,我越学越感到有改头。《三笑》这部书,自明代以来,说了二三百年,不知改了多少遍,从一笑到三笑,从把唐伯虎糟蹋成淫邪之徒到一个读书情种,唐伯虎‘配徐继沈’,在男女问题上不是乱来的,《三笑》改到现在,说他家里并无三妻八美,是只爱秋香的一个情种,总算还了他一个有点狂放的读书人的本来面目。不论是龙亭书,还是杭州书,都还有不少要改进的地方,比如说到华府里的石榴丫头,就有挖苦取笑和黄色的东西,我就注意作改进,自从你当了我下手以后,我不能让你委曲,就彻底改了,但还有不少地方要改进。”
“唱调呢,多谢老天爷,赐给我一副好嗓音。”老徐笑眯眯说道。
说到嗓音,王鹰知道,北京的郑律成是有名的音乐家,他在苏州听了一场评弹,感慨道:“徐云志先生是中国最好的男高音。”他听不大懂苏州方言的说表和唱词,但非常想研究老徐的发声方法,就特地跟码头听徐云志的书。
“嗓音好是第一条件,但不等于是最要紧的条件,在观前卖白糖梅子的嗓子就特别好,还有叫卖雪花膏白玉霜的也很好,但不过再好也只是多卖几只梅子。想我幼小时,住在曹胡徐巷棉花弄,这一带是丝织手工作坊,人称‘机房’的集中地,机工来自吴县农村,他们像在田里耕作一样,边劳动边唱山歌,我向他们学了许多山歌,这些山歌曲调就是我徐调基调的一部分,凡是好听的,申曲的东乡调,锡剧里的迷魂调,那怕是小贩的吆喝声,有些调门有些音节我都注意吸收融合,发展成九种声腔……”
他要王鹰唱一段高音给他听,王鹰唱得很吃力,老徐笑道:“为啥我高得上去,你反而翻不上?我的定调比一般男声要高一个纯四度,我是真假嗓并用,真嗓上不去,就用假嗓过渡,交替运用,来,你来试一下。”
王鹰一试,果然很灵。老徐又叮嘱道:“真假嗓结合要适当,也不能滥用的。”
徐调中有许多新腔出现,是徐云志不断进取的结果,他根据书中各色人物的性格和感情的需要,创造出长腔、短腔、高音短腔、低音短腔、短长腔、高音长腔、变腔、新腔等。还有叠句中的凤点头,他也琢磨再三,使中间这句有新变化,这都要唱上几百遍才取得满意的效果。他还不满足,感到总还有可改的地方,他常常叫王鹰按他的意图唱,他闭起眼睛听,改了再唱,唱了再改。
在徐云志严格调教下,王鹰书艺也提高得很快,她懂得了师父艺无止境的话,也勤学苦练,往往一句唱腔要练几百遍。
最有趣的是,老徐遇到心烦之事,就像现在有些人听音乐解闷,他就自顾自闭起眼睛拨弄三弦,雷响也打不动他。有时吴爱珠在他耳边唠叨,他皱皱眉头说:“喔唷,老太婆烦煞哉。”说完,背过身去对着墙壁自顾自练“鸭溜溜溜溜溜溜”,直到老太婆没奈何离去。
选自:俞明《评弹人家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