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评弹座谈会上的讲话

（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五日）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 在杭州听了一些评弹，做了一点调查，有点数了。想了一想，有几点意见，开个座谈会吧，就把你们找来了。
　　 评弹要像个评弹的样子。可以有所改进，但不要像张春桥那样的“大改革”。各种东西都可以改进，评弹也可以改进，但不能改掉评弹的特色。
　　 我的心是很平的，要求不高，只希望评弹能像评弹。一九七三年，周总理问过我，评弹听过没有？我说，没有。他当时是听过了，就是没有讲意见。一九七五年我到了上海，不敢找你们。看见马天水，打打官话，今天天气哈哈哈。在收音机里听到评弹，已改得不成其为评弹了，很扫兴。我是听“戤壁书”（1）出身，听《英烈》（阴立）的，小时在家乡章练塘（2）。
　　 我那时到上海，不好来找你们。看到报上李太成（3）出来了，知道你们也能够出来。赵开生（4）对我说，还有很多问题。我说，李太成出来才三四个月嘛，要慢慢来。打倒“四人帮”八个月来，评弹回到了自弹自唱，基本上像评弹了，是有了进步的，虽然有缺点，这样也就很好了。这些成绩要巩固，评弹要像评弹。
　　 要说新书。你们学习了毛主席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吧。文艺是意识形态的东西，要为经济基础服务，要为人民服务，为社会主义服务。
　　 传统书目里也有可以利用的东西，但是现在要说新书，这是时代的需要。艺人对传统的东西是舍不得放掉的，要对他们讲明道理。以后，老书也可以说，不排除可以利用的东西。《四库全书》你们看见过没有？可以去看一看，浙江就有一部。一九二三年我在商务印书馆工作时，曾去看过一次。这次来又去看了一看，已经五十四年了。过去我曾经提出，要找一些老人对那些古书进行圈点。中国的古书是没有标点符号的，好难看懂。如果圈点，就容易看懂了。所以我提出要赶快做，如果那些老人都死了，就难办了。我们从地底下发掘出来的几千年前的东西还要拿到外国去展览，博物馆还要开放，为什么到一定时期不可以把一些没有问题的、能起作用的传统书目拿出来演一演呢？不是全部，而是一部分，“古为今用”嘛。
　　 政策方面的问题，比如下放问题、工资问题，我都绕开了。今天我不打算谈这些具体问题。这些问题很难，牵一发要动全身，但迟早都会解决、改进的。上工不上工，做好做坏，都一样，我不赞成。应该按劳取酬。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，差别不能太大。评弹艺人是革命工作者，眼界要放得远一点。不要老是只看到眼前的工资问题、转业问题，要为社会主义做出贡献。
　　 关于书场的问题。要城镇书场加农村书场。公社还是在镇上，要到农村去演。艺人能否适应？农民能否出钱？钱要收一点，但不能多收。生活上不要担忧。农民听到了书是高兴的，他们会炒鸡蛋给你们吃的。现在书场太少，要多开一点。书场要改善经营管理，关心艺人的吃、住问题。
　　 过去我给你们说，江浙评弹听众可能有一千多万。现在江浙一带农村人口更多了，去演出非常必要。所以我提出，演出要城镇加农村。在农村，要参加一点劳动，深入生活也可以。不过农民也会体谅你们的，他们看你们演出了，你们多演几场，就不会要你们多劳动的。评弹比戏剧容易下乡，去农村说书要作为一个方向。
　　 我的意见是：一要保持评弹特色，评弹要像评弹；二是说新书；三是城镇书场加农村书场。这三点是主要的。
　　 现在书目太少。要书目公开，好的书目拿出来大家都可以说。解放后搞的新书，整理后能演的，继续演出。
　　 组织若干创作小组，分好工。开始先搞一回书，逐步变成中篇、长篇。
　　 一两个人力量不够，可以集体来搞，有老、中、青，再加顾问，退休的也可以参加。
　　 书目要逐步丰富、加工。开始粗一点不要紧，可以由粗到细。《真假胡彪》原著上没有，就是后来发展起来的。没有夸张就不成其为艺术了。
　　 要重新审查一下解放以后的书目。《林冲》过去有中篇，还有《一定要把淮河修好》等，都不要丢掉，可以收集、整理。老艺人退休了，就请他们来做顾问，“扳错头”（5），如张鸿声（6）等，就可请他们来“扳错头”。
　　 到农村演出的书目，题材不一定限于农业，像《青春之歌》、《林海雪原》等都可以。
　　 到农村去演出，男同志可以不化装。女同志化装也要照顾农民的欣赏习惯。
　　 到农村去演出，生活会有所改变，有一个适应过程。所以去农村演出的比重可以逐步增加，一九开、二八开、三七开、对半开。告诉大家，这是真正为人民服务。评弹艺人是革命的文艺工作者，要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中贡献力量。
　　 说长篇、放单档。单档、双档，可以在更多的书场演出，以发挥轻骑队的特点。
　　 如果说生书，开始记不熟，可以先搞三个档，以后人数逐渐减少。现在九个人演一个中篇，人太多。如果改到三个人一组，九个人就可以分成三个组了。
　　 说长篇的好处是可以多锻炼，使书越说越熟练。
　　 在说的中间，艺人可以不断加工、丰富。还可以师徒两人一同出去，白天徒弟说，晚上老师说，互相听了提意见，不断提高。艺人想出一句话来，加进书中去，是不容易的。
　　 噱头还是要。我问赵开生，评弹艺人对我有什么意见。他客气，只说，“对你的意见是最近书听得少了”。我是知道的，有人说我喜欢噱头，主张要噱头。我认为噱头还是要，但不能太多。张鸿声会放噱头，我有一次要吴宗锡转告他，让他尽量放。他就说了一回书，大放噱头。听下来，觉得太多了，太多了就不好。周玉泉（7）是“阴功”（8），说龙官保在雨头里踱方步（9），人家叫他走得快些，他说前面也在落雨，何必走得快呢？这噱头很好。刘天韵也是个好角色，《求雨》里有许多好的口语、歇后语等。好的语言不要丢掉。既然要相声，评弹的噱头为什么不要？滑稽戏《七十二家房客》很好笑，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的同志，都了解那种情况。我和周总理说过，可以去看看。总理看了，也说不错。后来拍成了电影。
　　 我在收音机里听了朱雪琴（10）唱的揭批“四人帮”的开篇，这个调子可以。以前，有一次于会泳、徐景贤在上海听书，说有点“回潮”（11），演员就怕了。照这样说，我今天说的都是“回潮”。我看“精干毕剥”，“刮拉松脆”（12），一点也不“回潮”。
　　 钢丝弦不好，对艺人嗓子有影响。周云瑞对我说过，伴奏声音不要高，否则演员嗓音要搞坏的。嗓音搞坏了，只好当后勤人员。后勤人员太多，剧团是负担不了的。一九六三年周玉泉已经六十七岁了，还能唱。如果用了钢丝弦，我看早就不能唱了。用钢丝弦会缩短艺术生命、演出年限的。“四人帮”那时搞高音，只有几个人能唱得上去。赵开生告诉我，余红仙（13）唱倒在沙发上，叫“唱煞余红仙”。不用钢丝弦这一条，看可不可以定下来？
　　 现在戏剧化动作太多了。这一次我听了《李双双》，葛佩芳（14）起的孙有婆，手里拿块木板，一直拿着不放下来。评弹不是戏剧，可以先做个拿木板的动作，然后用说表来描写，听众是会知道她一直拿着木板的。
　　 评弹的说、噱、弹、唱，是区别于话剧的。
　　 “一人多角”的提法还不全面。不仅多角，而且艺人还可以代问代答。上海市人民评弹团的中篇《西厢记》的录音，我还保存着，是张维桢、沈伟辰、孙淑英（15）她们说的，里面的很多说表，是代表听众提问，再由艺人答复。这就是表的特长，艺人可以对书情作解释。
　　 总之，评弹还应是评弹，不应该是相声或其他。
　　 今天就谈到这里。

　　注　释：
　　 （1）“戤(gài)壁书”，是过去流行在听众中的俗语。在书场听白书，一般都站在墙边，将身靠在墙上听书，所以叫听“戤壁书”，也叫听“站书”。由于是悄悄地站在阴暗处听的，因此有一个俏皮的说法，叫听“英烈”，即阴立的谐音。
　　 （2）章练塘，是上海市青浦县的一个集镇。
　　 （3）李太成，当时任上海市文化局局长。
　　 （4）赵开生，上海市人民评弹团弹词演员。
　　 （5）“扳错头”，是吴语，意指找出纰漏或缺点。
　　 （6）张鸿声(一九○八——一九九○)，上海市人民评弹团评话演员。
　　 （7）周玉泉(一八九七——一九七四)，原苏州市人民评弹团弹词演员。
　　 （8）评弹说功，有“阴功”、“火功”等不同风格之分。“火功”，以响亮火爆为特色。“阴功”又称静功，以不慌不忙、娓娓而谈为特色。
　　 （9）龙官保，是弹词传统长篇《文武香球》中的男主角。
　　 （10）朱雪琴(一九二三——一九九四)，上海市人民评弹团弹词演员。
　　 （11）“回潮”，即所谓资本主义回潮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“四人帮”破坏评弹艺术，诬称评弹是“靡靡之音”，当时凡能体现评弹特色的演出都被批判为“回潮”。
　　 （12）“精干毕剥”，“刮拉松脆”，是吴语，即干燥、松脆，与“回潮”反意。
　　 （13）余红仙，上海市人民评弹团弹词演员。
　　 （14）葛佩芳，浙江省曲艺团弹词演员。
　　 （15）张维桢、沈伟辰、孙淑英，都是上海市人民评弹团弹词演员。　　
来源：《陈云同志关于评弹的谈话和通信》（增订本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