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弹词《青春之歌》的意见*
(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五日)
就已听过的弹词《青春之歌》十二回看,其中《书店》、《公园》等回是比较好的,有穿插,不使人感到单调。其余的还要加工。弹词不能只是将故事说一说,唱一唱就行。不能光是骨头,还要有肉。刘天韵说《求雨》,怎样看皇榜,有许多穿插,有各色各样的人物,不同的面貌、性格。徐云志说《大闹明伦堂》(1)也是这样。过去说书,为了分清人物,采用哑喉咙、口吃等表现手法,现在艺人怕侮辱劳动人民,不敢用。我看,在流氓等反面人物身上,还是可以用的。在劳动人民中间,也不妨试一试。这次听《武松·杀庆》,增加了桥头卖酒的人、运稻草的人,这就有了发展,丰富了一些。评弹《水浒》是新编的,还要加工,可以内部先试验,先排练。加工需要时间,但是,不加工是不行的。现在有些新书加工不够,变成了表故事,加上话剧对白,再加上唱篇,缺少噱头。哪怕是乒乓球比赛现场的广播解说,也要插入一些轻松的噱头,不能光是一比二、二比三、三比四。
评弹是群众性的艺术。群众喜欢故事有头有尾,人物的结局要好。因此,过去的书中常有“私订终身后花园,落难公子中状元,奉旨完婚大团圆”这一套。《杨乃武》(2)说了四十年,结局还是冤狱平反。秦纪文说《孟丽君》,也是从头到尾连贯,好人得善终。听众有这种心理,好人不怕落难,却要逢凶化吉,遇难呈祥。传统书目大都如此。比如《描金凤》、《落金扇》(3)、《三笑》、《双金锭》(4)、《珍珠塔》等,主人公最后都胜利了。这中间当然包括着落后思想的成分,但也是一般群众的普遍心理。戏和书不同。苦戏看三小时可以,以悲剧结束的中篇书,听二三小时,也还可以,就是长篇书不行,不能连听七八天尽是好人倒霉。现在新编的节目大都采自新出的长篇小说。这些长篇小说,大都是写过去的几个革命阶段的事迹,反映了艰苦斗争的时代。我们今天的作家,大体上也只能写出这样的书来。但是也可以考虑,是否必须写得那样苦?至于弹词,则可以少死一些人,主人公可以不死。这样才代表了人民群众的愿望,也合乎客观事实。革命的确艰苦,但革命实际上获得了胜利。有人牺牲了,但是六亿人民胜利了,劳动人民胜利了,无产阶级胜利了。故事以胜利结尾,不正是符合历史规律吗?每一个革命时期都死了人,都很苦。我们需要这样题材的书,来教育青年,使他们不致忘记历史,使他们懂得政权来之不易。但是,不能只写流血牺牲这一面,还要写胜利这一面,以鼓舞人民。《林海雪原》中杨子荣的原型实际上死了,但小说里没有写他死,这样写好。既然小说可以虚构,你改编为评弹,为什么不可以再虚构?把实际上死的,说成不死,是合乎历史规律的,因为个人牺牲了,但是阶级胜利了。今天存在的人,不光是他们自己,而且代表了牺牲了的同志。
你们准备将《青春之歌》中的卢嘉川改成不死,让他贯穿到底,我赞成。但是,如果把余永泽也贯穿到底,始终作为林道静的对立面,我不赞成。余永泽大概是胡适这一派,由他来代表革命的主要对立面不太适合,主要对立面应该是蒋介石那一路子人,如书中宪兵三团的蒋孝先等。改编必须加些东西。《林海雪原》中的《杨子荣打虎进山》一回,《真假胡彪》一回,都加了不少东西,加得好。把小说改编成评弹必须做三件事:减头绪,加穿插,变人物(即张冠李戴)。现在一般的改编情况是敢减不敢加。在评弹中听起来觉得好的东西,如果放在小说里,就觉得噜苏。王少堂的《武松》,听起来好,你看整理的本子,就看不下去,而现在整理的字数,比他说的还要少一半。反过来,如果照着小说原本说起书来,你就感到干巴巴没味道。小说和评弹是两种文艺形式。但是,评弹中的有些东西,还是值得小说家借鉴的。《水浒》之所以写得好,得力于评话。秦纪文改编《孟丽君》,解放前后共三十年,经过三收三放。先是减,线索是贯穿一气了,但枯燥乏味。后来加,挖空心思想噱头,看《笑林广记》等书。这时发现加得又太多了,喧宾夺主,于是又减。经过几次反复,现在差不多了。从小说改编成评弹,加工是必要的。《珍珠塔》大约说了一百年,经过许多艺人的改编,演唱次数可能在一千遍以上。马如飞一个人就加工了几十年。青年演员要多听说表好的传统节目,像刘天韵的《求雨》、《老地保》(5)等。有经验的艺人应该写一些他们艺术创造的经验,让青年们学习。现在,老艺人要么不写,要写就是写解放以来受到党的教育,如何得到了改造,如何感谢等等一般的东西。最近有些戏曲演员开始写一点经验心得,这样好,可以使大家知道他们怎样从事艺术的艰苦劳动。艺术需要不断加工。这次听《礼拜天》(6),已经加了一些新内容,加得好,现在这个节目能说三十分钟了。《模范保育员》比《一定要办好》加工得好,但还不够,比《礼拜天》差。你们要加工得好,必须多想,哪怕在走路的时候也要想,随时注意,看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加进去。要从现实生活,从历史资料,从传统书目,吸收东西。你们要增加知识,多看些东西,以扩大眼界。
改编加工是件不容易的工作,需要时间。我曾经要求过用三年工夫改好一部书,现在看来,还要“追加预算”,每年只求改好一两回,改十年就差不多了。不要怕失败,不要怕犯错误。能打胜仗的将军,一定是打过败仗的。
总括起来,我的意见是三点:一是要有穿插,二是要改得适合于评弹的特点,三是眼光要看得远些,要用较长的时间去琢磨。
* 这是陈云同志同文化部负责同志、上海市人民评弹团的同志的谈话。
注 释:
(1)《大闹明伦堂》,是弹词传统长篇《三笑》中的一段,叙述祝枝山与徐子建评理的故事。
(2)《杨乃武》,是弹词传统长篇书目。故事叙述杨乃武被诬杀死小白菜的丈夫葛小大,屈打成招,问成死罪,后来其姊杨淑英进京告状,终得平反。
(3)《落金扇》,是弹词传统长篇书目。故事叙述明代官宦之子周学文,拾得陆庆云遗落之金扇,由好友孙赞卿设计,乔扮女子,卖身陆府,遂能与陆庆云私订婚约,后几经周折,终成眷属。
(4)《双金锭》,是弹词传统长篇书目。故事叙述扬州王玉卿曾以一双金锭为聘,与太仓黄恩之女订有婚约,后来黄恩悔婚,诬玉卿因奸杀婢,问成死罪,移解苏州。玉卿妹夫十三太保龙梦锦闻讯赶往苏州,大闹辕门,终使玉卿脱罪,与黄女成婚。
(5)《老地保》,是弹词传统长篇《描金凤》中的一段,上海市人民评弹团集体整理成中篇,乃刘天韵演出的代表书目之一。故事叙述书生徐惠兰被诬杀人,定成死罪。老地保洪奎良发现徐不是真凶,力辩其诬,反被革职,他便开设茶馆,大讲冤枉,后遇钦差白溪,洪代徐告状,得以申雪。
(6)《礼拜天》及下文的《模范保育员》、《一定要办好》,都是解放后创作的现代题材的短篇弹词。
来源:《陈云同志关于评弹的谈话和通信》(增订本)